第872章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第872章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光点如洪流,被雨滴包裹著、拖拽著,涌向龙君与湘夫人的方向。
那些光点有的已经即将消散,有的忽明忽暗,有的还在挣扎,在水球中左冲右突,仿佛在呐喊「我还能战斗!」
当—
沈乐再次敲响了编钟。高亢的,锐利的钟声,在风雨中一层层荡开:「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7
再见,再见。
你们————好好地去,好好地去————
「喂!你!」
后面有人怒吼。有秦军踏著沉重的步伐上前,有铁甲铿锵震鸣。
然而沈乐头也不回,专注地敲响编钟,专注地为大楚最后的英灵奏响挽歌。
天上,蓐收和蚩尤,再一次发动攻击。巨斧和战戟轰鸣著冲锋,在空气中切出巨大的凹槽,龙君身周仅剩的水幕一触即溃—
此时,包裹楚地神灵的水球,亮起了明洁的光华!
湘夫人闪身而出。她放开了湘君的神躯,冲出水球,倚靠在龙君身上。
这美丽的女神裙裾飘飞,青碧色的神光透体而出,与龙君身上的青金色的焰光交织,照向荆楚大地:
哗然水响。
更多的水流腾起。湘水,沅水,浩荡的云梦大泽。
龙君对众水的权柄,与湘夫人对湘地水流的权柄叠加,对下方的江河湖沼发出了呼唤,而众水响应这呼召倒流至天空一然后,它们呼啸著,汇流成漩涡,再一次挡下了两位战神的一击!
然而这防御并不是没有代价。漩涡崩散,沈乐分明看到,水墙里的血色更多了:
那是水中的鱼鳖虾蟹,被巨大的水体裹挟上天,又在战神的攻击当中被震为齑粉。
龙吟声越发高亢,沈乐甚至能在这通天彻地的龙吟声中,听出心痛的情绪:
那么温柔的龙君啊——————祂本来,是想要尽可能做到,谁都不伤害的————
沈乐的目光落在水幕一角。汨罗江边,那个跟跄前行的老人,已经走进了江水,膝盖以下全都被浸透。
然而江水倒卷,腾起天空,其间竟还向外卷动了一下,把他温柔地托举回岸上————
「彭泽君!你是下定决心,要和我们为敌了吗?!」
愤怒的吼声从西方传来,震得水幕极速动荡,边缘迅速崩溃下来。
天空青光、金光、白光与血光在空中争持,化作死亡的绞杀漩涡,而漩涡周围,一圈又一圈地黑了下去—
雨。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编钟上,砸在秦军的头盔和铠甲上,砸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
地面上的积水快速增厚,又快速向夯土台下倾泻,沈乐几乎是悚然地投过去注视:
这么多水,如果瞬间直接砸下来,直接砸到郢都周边、哪怕砸到楚地,会怎么样?!
这可能是,整条长江的径流,以及湘水流域、云梦泽和彭蠡泽的所有水体!
没准郢都就没了一这么多水,一下子灌进四川盆地,都会把盆地灌成巨大的内陆湖吧?
龙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咆哮,卷动著漩涡,极力向西北方向冲杀:
如果这水体落在秦岭,秦军归国的路就断了;落在咸阳,整个秦国,大概率就能没了「彭泽君!你!!!」
更为愤怒的,几乎是惊恐的吼声震动天空。龙君不语,只是一味冲向西北;
浩荡的飙风,卷动著巨量的水流,已经开始往秦岭方向洒落!
一声震天裂地的轰鸣。漩涡直接炸开,金光、白光和血光向西北方向弹出,而青光倒射回东南;
巨响声中,黑沉沉的水块崩塌而下,宛如天倾!
完了—
身后,陌生口音的秦军发出绝望的惊呼。叮当作响,不止一个人手中戈矛坠地,甚至有人直接倒伏下去;
然而在这万丈倾倒的水天之中,仍然有光点在逆流而上,星星点点,被《国殇》招来的英魂,拼了命地想要顶起水流!
沈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高举木槌,再一次重重敲下:
当!
当!
当「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从生到死,你们都是勇敢的战士,是楚地的英雄!
可以了,已经可以了,不必再燃烧自己了——如果结局已经注定,就让我们一起安静地迎接吧————
「身既死兮神以灵一」」
巨大的水声!
水天,不,水块,不,水幕,一片一片分开。
风依旧急,雨依旧狂,然而相对天上灭世一样倒悬的水天,这水是如此温柔地落下,如此温柔地归入江河湖泊—
它甚至没有,摧垮郢都城内的河岸。
而这强大的约束力并不是没有代价。湘夫人身上的神光黯淡,龙君鳞甲上的光焰,减弱到若有若无。
哪怕耗费巨大的力量,祂们也不肯真正伤害人民,伤害信仰著他们、爱著祂们的人民光点快速聚集,归入包裹著湘君的水球,归入湘夫人身上青碧的神光。
就在沈乐松了一口气,以为大战终于可以终结,那些英魂终于可以平安的时候,天边响起了奇异的呼啸!
一柄巨斧,一杆长戟,破云而来。龙君鼓动最后的水光,打掉长戟,却无论如何避不开巨斧——
那柄惨白色的巨斧,瞄准的不是他,而是裹住湘君神躯的,薄薄的水色光团!
龙君扑在了光团上。
他修长的身躯一圈一圈,紧紧裹住光团,把湘君和湘夫人一起裹在了中心。
青金色的龙鳞炸裂飞溅,龙血如暴雨洒落,将天空染成青金之色。青龙发出痛苦的嘶吼,身躯剧烈扭动,但它并没有逃跑。
它龙尾横扫,拍开追击而来的长戟,控制著水体全部返回江河湖泊。
然后,这远古的龙君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的郢都,一头扎进深深的江水。
水花轰然合拢。
蓐收的战车在水面上空盘旋,长戟散为鲜红的血雾,在空中来回飞驰。而更多的地方,升起了宏大而古老的气息:
东海之滨有神龙长吟,光是龙吟声,就让天空滚动起了雷霆:
西南方向升起了灿金色的光幕,光幕中五色交织,五行之力在其中震荡————
祂们毫不掩饰地宣示著力量,也宣示著警告和敌意: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上古的神灵,不可欺辱!!!
啸声此起彼伏。秦地的神灵,中原的神灵,终于开始离去。天空中,昊天上帝的金光开始收敛。蚩尤的血雾徐徐散去,蓐收的白虎战车调头西归。
神战结束了。
祂们沉默地离去,只留下寂静而破碎的天空。天空一角,尚未完全消失的水幕,仍然在勤勤恳恳映照,映照那跟跄走在水滨,流泪长吟的老人:
而沈乐,则合著老人的节拍,敲下了《国殇》最后的乐句:「魂魄毅兮」
「为——鬼——雄—
」
他用尽全力,向天空呼喊,只盼那楚国的英灵能够听见。你们是战士,你们是英雄哪怕楚国亡了,楚地的人民,华夏的人民,也会永远记住你们!
身后铠甲铿锵。秦国的军队再一次整队完毕,他们逼上前来,扬声呼喝。
见沈乐不搭理,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两个士兵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沈乐往后就拖,其余的士兵几个一组,开始小心拆卸、搬运架上的编钟—
那是祭祀用的重器,是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哪怕缺了,哪怕碎了,也要一件一件,一个碎块都不能少,搬回咸阳去的!
沈乐没有挣扎。他没有把多余的力气放在挣扎上,只是仰望著天空,用尽全力,唱起祭歌的终曲:「成礼兮会鼓」
祭礼已成,把鼓敲起来吧!
没有欢快的鼓乐,只有一声声踏过的铁鞋,和墙外震动的军鼓。
「传芭兮代舞」」
传递著美丽的花朵,一起跳舞吧!
没有人跳舞了,巫祭们,乐工们,舞女们,乃至观看祭祀的楚人,早在这场大祭开始之前,就全部撤离了。
连「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都没有,楚王,楚地的臣子,教坊司的舞乐,都没有了。
楚国的神明,绝大部分都已经陨落,湘君和湘夫人随著龙君撤退,也从此不会出来一「姱女倡兮容与——」
美丽的女子,唱起悠扬的歌吧!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宫人们能走的,都随著楚王撤离,走不了的,早已散入民间0
这样的祭祀,这样的,祭祀以后的欢乐,永远都不会有了————
一记重重的拳头砸在腹部。沈乐,或者说,这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巫祭,被打得伛偻下去,声音也被打回了喉咙里。
然而,他并没有痛呼,只是一心一意地仰望苍穹,仰望那一角越缩越小的水幕上,老人蹒跚而行,在水中越走越深:「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一」
他随著那老人的脚步,口唇开阖,一字一句地跟著默默吟唱。
愿春兰绽放,愿秋菊盛开,愿楚国的神灵,护佑著楚国的人民,如春兰秋菊,一年一年,直到永远————
终于,水幕溃散,那一点亮光挣扎了一下,悄然熄灭。
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沈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歌声袅袅散尽,诗人的祈愿,终于没有实现—
一年一年,春兰秋菊寂寞地开著,然而,楚国的神灵,再也不能护佑这个国家。
而写下《九歌》的诗人,也已经投入了冰凉的江水。
这一次,不会再有江水,把他温柔地托举回岸了————
视野渐渐黯淡,又渐渐明亮。沈乐站在工作室里,面对一排安安静静挂在钟架上的,已经重新修好的编钟,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套编钟,跟随著楚国意识的凝聚而诞生,跟随楚国的兴盛而被铸成,跟随著楚国的衰落而崩碎。
楚国的神灵死了,楚国的都城破了,曾经能够上通于天的编钟,自然也就被毁去、被掠夺、被分赐有功的秦国臣子、被他们带入地下。
从此,楚国的祭祀重器,再也没有发挥过力量————
【没事的,没事啊。】
哗啦一下,小家伙们从各处飞了出来,急匆匆地围绕著沈乐身边。罗裙们举起丝帕,小心翼翼地想要为沈乐擦去眼泪;
红嫁衣往前一扑,干脆地拥抱住沈乐;
小伶在他身边舞了又舞,黄玉桐没有办法凝聚出人身,只能打开门窗,努力吹起一股一股凉风,萦绕在沈乐身边————
「我————我没事。」好半天,沈乐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当中回醒过来。他深吸口气,给自己甩了个清洁术,又召唤水流,为自己好好洗了把脸:「无论如何,这套编钟,终于修复完毕了。嗯,我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奏响它,尝试唤醒湘君————」
电话打过去,几乎立刻得到了答复。第二天,沈乐就踏进了湘山秘境,湘夫人和龙君一左一右站在编钟旁,唏嘘不已:「是的,就是这套编钟。」
「当它被虔诚的巫祭敲响,能够直接向我们传递楚人的呼唤一当初,我们就是应它的声音而来的————」
「那时候实在顾不上它————我看到它被毁了,那时候,我实在没有力气保护它了————
「」
「还有屈原————我那时候,只感受到了强烈的力量,看到那里有人想要投江,我就顺手捞他一把————但是后来————」
身上的伤痕已经渐渐愈合,心中的记忆,心底的伤痕,有一些永远都不会淡去。
湘夫人轻轻地抚摸著编钟,从最小那枚钮钟,到最大的那枚甬钟,眼里闪动著悲伤与怀念:「他们都死了————东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全都战死了————只剩下我和哥哥,如果不是他来援救,我们也早就死了————」
沈乐侧立一旁,默默不语。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对于湘夫人仿佛就在昨天,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仿佛就在昨天?
他没办法开口询问当时的情况,只凝视著湘君沉睡的巨大水晶。
湘夫人绕著编钟走了一圈,细细的流光随著她的手指,从一枚枚编钟,流淌到钟架最底部的龙蛇。最后,她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下了决心:「暂时不要敲响它。单单这样演奏,唤醒不了哥哥————我们需要再做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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