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蛛丝马迹
“要是为城西那块地讨价还价回去告诉他，昨天下午三点整，我亲口报出的那个报价，就是铁板钉钉、雷打不动的最终底价。一分不增，一毫不让，绝无商量余地，更不会加戏、演戏、陪他兜圈子。他若不点头签字，咱们今天下午五点前就能正式发出解约函。违约金将严格按照合同第十二条第二款执行，一分不少、一秒不拖，原路打回对方指定账户。”
他话音一顿，眼皮微抬，眼尾略略上扬，目光陡然一沉，像两道淬了寒冰的冷刃，无声划过空气。
“要是来扯别的……比如项目进度、团队交接、或者什么‘再给一次机会’之类的废话就提醒他一句。上次谈判时，我收着劲儿没往下压，是给他留了体面，不是手软。不等于下次我也肯收手，更不等于我还会忍他第二次。”
“让他掂量清楚是接着在这儿耗时间、打太极、耍嘴皮子，还是赶紧回去，把自家资金链上的窟窿堵严实了，把账本擦干净了，再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韩秘书和张特助心里齐齐咯噔一下，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胸口，呼吸都滞了半拍。
俩人脑子里同时闪过那会儿刚立项的情景。
玻璃幕墙映着初春微光，会议室里茶香未散，褚明禧坐在长桌主位，指尖轻叩桌面三下，语气干脆利落。
“这块地，我点名要周棋安来主理。”
而谢知晏只是端起青瓷杯抿了口茶，全程未置一词，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几个月前，褚明禧亲自拍板，硬把这活塞给周棋安，谢知晏当时什么也没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说白了，这个项目，本就是他默许让出来的一步。
不是推诿，不是退让，而是亲手递出去的一把钥匙。
可如今，他宁可赔上数千万违约金也要甩掉这摊子，连合同条款都懒得重谈、不愿多看一眼……
怕不是只想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把褚明禧和周棋安之间所有沾边的痕迹一根线、一颗扣子、一页签字、甚至半句口头承诺全都拆得清清楚楚、烧得一干二净。
张特助连忙点头，声音绷得极紧。
“明白！我这就去回话，一字不差，原话转达！”
“嗯。”
两人刚转身，皮鞋跟刚踏出半步，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谢知晏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放轻了点，语调松缓得近乎随意，像随口一提、漫不经心。
“周棋安今早……打领带了没？”
“啊？？”
俩人猛地回头，脊背僵直，脚步顿在原地，视线猝然撞上，全是“咱是不是听岔了”“他刚才真说了领带？”
的茫然和惶恐瞳孔微震，喉结滚动，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韩秘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声音略带迟疑与小心翼翼。
“那个……我、我没来得及细瞅，谢总，要不我现在立刻过去瞧一眼？马上给您回话！”
谢知晏垂眸静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扣，足足静默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好像连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轻轻绊了一下，思绪微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了一瞬。
“……算了。”
他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感，像是轻轻拂去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抬手，随意又决断地摆了摆，“出去吧。”
手腕落下时，衣袖掠过桌面一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如蒙大赦，心跳骤然加速，立刻脚底抹油，转身就走，溜得比受惊的野兔还快。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竟不敢发出半点重响，“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极轻、极稳地合拢，严丝合缝，逃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屋里重新静得吓人，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像一根细线，绷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谢知晏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未拆封的咖啡杯上，眼神却并未聚焦，仿佛穿透了玻璃与光影，沉入更深的地方。
如果褚明禧没撒谎……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缓慢浮现，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悄然晕开，无声却执拗。
他琢磨了几秒，眉宇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随即抬手，修长手指按下内线电话键，动作利落而精准，拨通家里座机号码。
听筒刚响第一声，就被接起，传来吴妈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先生？”
尾音微微上扬，透着惯常的恭谨与亲热。
谢知晏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麻烦您上楼一趟，去看看褚明禧房间有没有一个新买的领带盒？深蓝色，硬纸壳材质，外面裹着透明胶封，没拆封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半拍，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声短促而惊讶的轻呼。
“哎哟！有有有！太太刚带小姐出门买甜品去了，我这就去翻翻啊！”
紧接着，听筒里响起窸窸窣窣一阵轻响。
布料摩擦声、抽屉滑动的轻涩声、还有吴妈边走边小声嘀咕的碎语，“哎哟这抽屉还真塞得满……”??
一会儿，吴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分明添了几分惊喜，甚至带点抑制不住的雀跃。
“真有个新盒子！就搁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扁扁的，深蓝底子烫金边儿，胶封都好好儿贴着呢，一丁点儿没撕呢！要我给您送公司来不？我这就包好下楼！”
谢知晏握着话筒的手指略略一紧，指节微微泛白，腕骨线条随之绷出一道清晰的弧度。
他喉结微动，似有一瞬的停顿，而后才缓缓松开力道。
……
真有。
他嘴角往上牵了牵，唇线微扬，却终究没有笑出声，只余一抹极淡、极浅、近乎无声的弧度，在清冷的光线里一闪即逝。
“不用送。”
他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放回去，原样摆好，别让她看见。”
走廊里。
周棋安脸色灰败，脸上乌青一片，颧骨高高肿起，泛着不祥的暗紫光泽，右胳膊被硬质夹板裹得严严实实，再用宽幅纱布兜住，吊在脖子底下，整个人歪斜僵硬，活像刚被人从拳击场上拖下来的重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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