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饺子
汪玉成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沙沙响。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披着一件灰色的雨衣,车后座上夹着一个保温桶。进院子的时候,雨衣下摆还在滴水,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包的。”他把保温桶递给张一狂,声音闷闷的,“韭菜鸡蛋馅。老太太说,头茬韭菜包饺子最香。”
张一狂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有些烫手。他打开盖子,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韭菜特有的辛辣香气和鸡蛋煎过之后的焦香。饺子包得不太好看,有的胖有的瘦,褶子也捏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仔细地码在保温桶里,没有挤破。
“你包的?”胖子凑过来,眼睛都亮了。
汪玉成点头,耳朵有点红。“第一次包。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还是包不好。”
“能包成这样就不错了。”云彩也走过来,拿起一个饺子端详,“褶子虽然不齐,但都捏紧了,下锅没漏,这就很难得。”
汪玉成的耳朵更红了。张一狂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拿了筷子、醋碟和蒜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但院子里的人都不肯进屋,围着石桌站着,一人夹一个饺子,慢慢地嚼。
张一狂夹了一个,咬开。皮稍微有点厚,馅也稍微有点咸,但韭菜很嫩,鸡蛋很香,混在一起,有一种朴实的、踏实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养父也包过饺子,也是韭菜鸡蛋馅的。养父不会擀皮,是用茶杯盖抠的,圆不圆方不方的,煮出来有的破了,有的还夹生。但他吃得很香,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养父看着他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是他记忆中,养父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好吃。”张一狂说。
汪玉成看着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到心里。“那多吃点。锅里还有。”
胖子已经吃了七八个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次算是出师了!下次可以包肉馅的了!猪肉白菜!猪肉大葱!三鲜的!”
汪玉成点头,认真地记着。“猪肉白菜,猪肉大葱,三鲜。我回去跟老太太学。”
雨渐渐小了。云彩把保温桶里的饺子全倒出来,装了满满两大盘。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蒜泥和醋,慢慢地吃。饺子还是温的,皮已经有点软了,但馅还是香的。胖子吃了两盘,吴邪吃了一盘半,解雨臣吃了一盘,阿宁吃了大半盘,云彩吃了大半盘,扎西他们每人吃了一盘。张一狂也吃了一盘,又夹了几个,慢慢嚼着。
汪玉成没怎么吃,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他手里拿着一个饺子,已经攥了很久,皮都软了,但没有咬。他在看胖子抢最后一个饺子,在看吴邪给云彩夹菜,在看解雨臣给阿宁倒醋,在看扎西他们碰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后的叶子,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你怎么不吃?”张一狂问。
汪玉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饺子。“在吃。”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好吃。”
张一狂没有戳穿他。他知道汪玉成不是在吃饺子,他是在吃这顿饭。这顿有人坐在一起、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抢最后一个饺子的饭。这顿饭,比什么饺子都好吃。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闪闪的。汪玉成站起来,把保温桶收好,说要回去了。胖子拦他。“别走啊!晚饭也在这儿吃!云彩说要做红烧鱼!”
汪玉成摇头。“菜地还没浇。老太太说,下雨之后要松土,不然土会板结。”
“那你明天来!明天云彩做鱼!”
汪玉成看了一眼张一狂。张一狂点头。“明天来。带上老太太。让她也尝尝云彩的手艺。”
汪玉成愣了一下。“她……能来吗?”
“为什么不能?”胖子抢着说,“云彩做得多,吃不完。让老太太来,热闹!”
汪玉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好。我明天带她来。”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出胡同。阳光照在他背上,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湿了一片,但他走得很稳,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路的人。
张一狂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汪玉成的样子——在亚马逊的金字塔上,他穿着黑色风衣,眼神阴鸷,笑容冰冷。他说,要重塑这个世界。现在他骑着破自行车,穿着湿棉袄,后座上夹着一个保温桶,说要回去浇菜地。他变了。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了。不,不是像,他就是。他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会包饺子、会种土豆、会惦记着给老太太带饭的正常人。一个终于学会了怎么活着的正常人。
“他明天真会带老太太来?”吴邪走过来。
“会的。”张一狂转身走回院子,“他答应了。”
“老太太会来吗?”
“会的。”他笑了,“有饺子吃,有鱼吃,有人说话,有人笑。谁会不来呢?”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张一狂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饺子。是汪玉成留下的,保温桶底最后几个,他偷偷藏了一个。饺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但他舍不得吃。他把它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韭菜和鸡蛋的香气,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消息。
“还不睡?”张起灵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天。”张一狂把饺子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里,“明天老太太来,得准备点东西。她年纪大了,不能光吃鱼,得炖个汤。排骨汤,冬瓜排骨汤,清淡点。还有椅子,得找个软点的椅子,不能让她坐硬板凳。还有茶,她喝什么茶?花茶还是绿茶?得问问汪玉成。”
张起灵听着他念叨,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被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事逗笑了。
“哥。”张一狂忽然说。
“嗯。”
“你说,养父要是还在,会喜欢汪玉成包的饺子吗?”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
“因为韭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邻居送的。皮虽然厚,但馅很香。”他顿了顿,“是真的。”
张一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是真的。韭菜是真的,鸡蛋是真的,皮是真的,馅是真的。包饺子的人是真的,吃饺子的人是真的,等饺子凉了还舍不得吃的人,也是真的。真的东西,养父都会喜欢的。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张一狂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明天,老太太会来。她会坐在软椅子上,喝着她喜欢的茶,吃着云彩做的鱼,听胖子说笑话,看吴邪和解雨臣下棋。她会笑,会夸汪玉成饺子包得好,会说明年再种韭菜,再包饺子。而汪玉成会站在旁边,耳朵红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会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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