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利息 债券与小额贷
若弗鲁瓦与瓦尔特可以说是凭借著一股义无反顾的勇气,以及对自己的深深质疑而离开圣殿骑士团的,身边的人知道他们有此打算时,无不骇然变色,从大团长热拉尔到最底层的马夫和杂役,都在劝他们留下何必呢?罗马教会的腐朽和堕落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正如一棵树上的果子,总有一些光亮的,健康的,甘美的,也必然会有一些被虫子朽坏,或者是莫名其妙干瘪了的果实。
圣殿骑士团作为教会手中的刀剑,应当虔诚,即便有著自己的意志,但如同照料果树的农夫不能够看到有坏的果实,便将树木伐倒一了了之,相反地,他更应该留在此地,用自己的功勋与战绩叫那些对违了自己誓言的教士感到羞愧。
大团长热拉尔甚至毫不避讳的说,圣殿骑士团如今的势力也不单单在圣地了,英格兰、法兰克、德意志、亚平宁……哪里没有他们的庄园和产业呢,他们甚至放贷给国王,成为了世俗君主的债主。即便在教会中,圣殿骑士团的权力也已经很大了。他们能够建起自己的教堂,册封自己的圣职人员,向基督徒们征收十一税,或许假以时日,他们可以重新审判此时的教会。
「你们贸然离开,最终只能成为一个流浪骑士。即便你们的家族还愿意接纳你们,最好的结果也只不过是在家族修道院里做一个修士,或者去做城堡里的武术教师。」热拉尔如此说。
他们确实是全身心地爱著若弗鲁瓦和瓦尔特,并且真心实意为他们著想,大团长热拉尔更是拒绝了他们离团的请求,表面上,他们依然是圣殿骑士中的一员,只不过是卸下了骑士团中的职务,毕竟他们也不再年轻了,做出这样的调整和安排也不叫人意外。
之后他们虽然来到了塞萨尔身边,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是大团长热拉尔的错,他才成为大团长便将两个与骑士团相伴最长的老人踢出了权力中心一一虽然塞萨尔现在也已经是拥有诸多领地的君主了,但让瓦尔特与若弗鲁瓦去做他新占领几座城市的骑士总管与监察长,依然被人们认为这是不折不扣的贬谪。关于这一点,热拉尔还真要叫屈一一这可是瓦尔特与若弗鲁瓦坚持之下他不得已做出的决定!虽然领会热拉尔的好心,知道他是为了他们好一一毕竟圣殿骑士团一旦加入,就没有退出的道理,除非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一在与近亲**,弑父杀母都能用金币来换赎罪券的年代,人们不免会猜疑他们究竞干了些什么,之后别说是回去家乡,任何一个得知此事的领主都不会接纳他们。
只是是否要到塞萨尔这里来,起初的两人也是迟疑过的,圣殿骑士团在之前的几场战役中做了什么,瓦尔特与若弗鲁瓦心知肚明,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对罗马教会一再失望,而这一层层的失望积累起来最后就成了厌恶和憎恨一一哪怕他们正手捧著圣杯,圣杯之中翻涌出来的也是贪婪与罪恶,它如同污泥般的涌出,吞没了几乎可以说是被他们看著长大的塞萨尔,无情的夺走了他的挚友与君王,几乎令他发疯。即便他后来恢复了理智,重新回到了亚拉萨路,没有让这场阴谋真正地得逞。瓦尔特和若弗鲁瓦也能看得出,他就像是一颗经受了斧头劈砍的小树,将来或许会继续长大直抵云霄,但那些被砍下来的部分,必然会结成一个丑陋的伤疤,无论它长到多大也难以抹去。
因此,瓦尔特和若弗鲁瓦再次来到塞萨尔面前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塞萨尔要迁怒他们,防备他们,警惕他们,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有他们作为骑士总管和监察长,就可以避免罗马教会经由圣殿骑士团再度于大马士革等新占领地安插人手,但那时还身处于忧伤之中的塞萨尔见到他们,立即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他站起来拥抱了这两位长辈,放开胸怀,欢迎他们来到自己身边。
瓦尔特虽然年纪老大了,但他仍旧渴望呼吸战场上那些带著金属和血腥味的空气,所以他决定继续在塞萨尔的军队中效力,他麾下不但有基督徒的骑士,还有撒拉逊人的战士,你以为瓦尔特会犹豫吗?才不会。他虽然只是一个武夫,但同样具有臣子般细腻的心思与灵活的身段。
就像他当初与鹰巢老人的队伍遭遇时,也没有杀死所有的撒拉逊人,反而与他谈妥了一年五千个金币的通行费,之后与阿马里克一世对峙,也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那笔钱。
如果塞萨尔是用暴力来威慑这些部落,或者是用金钱诱惑他们为自己作战,或许瓦尔特还会私下里腹诽几句,但现在塞萨尔只是用一个富足平定的将来来招揽他们,就算是瓦尔特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而且塞萨尔在一些地方还是做了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分别的。
譬如人头税以及宫廷中的职位。
在塞萨尔的宫廷中还未出现撒拉逊人,撒拉逊人的学者固然在他的手下做事,但多数充当的也是书记官,宣讲官或者是医生的位置一一至于军队中,瓦尔特甚至乐于看到军中的那些基督徒骑士与撒拉逊人的战士时不时地一较高下,从骑术到射箭,从长剑到弯刀,从弹奏乐器的手法到砍下敌人脑袋的利索劲,只要有塞萨尔在,这种竞争就是良性的。
至于那些学者与教士们的争斗,瓦尔特更是看得津津有味一他早就看那些无所事事的教士不顺眼了。原先那些教士之所以那样傲慢,甚至可以将他们看不惯的任何一个人称作异端和魔鬼的仆从,不正是因为就算是国王,贵族和领主也必须从他们的手中领圣餐,做祷告和行圣事吗?
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天主赐予他们的恩惠,并且不允许教会之外的人染指分毫吗?
现在可好了,他们遇上了一个人人称颂,但事实上并不怎么虔诚,或者会畏惧那个自诩为天主代言人的教会的家伙一一至于教士们一向擅长的花言巧语,嘿!他似乎更看重行为一一没什么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的东西,就算你有条银舌头都没用!
就算是瓦尔特这样的圣殿骑士也不得不承认撒拉逊人的学者在这方面做的可要比基督徒的教士好多了,他们教导孩子,帮助信徒,虽然在撒拉逊人的宗教中也要收取扎卡提(宗教税),但也只有收入的四十分之一,而且确实有一部分回馈给了广大的信众。
反观教会以及各处的教堂、修道院,高达十分之一的什一税最终富足的似乎也只有教士们的躯体与欲现在这些教士可要受苦了,在塞萨尔所设置的未来中,他们与撒拉逊人的学者同样要形成一个竞争关系,谁做得好,他就奖励谁,谁做得不好,他便远离谁,具体就表现在他的捐赠以及教堂和寺庙的数量上。教堂和寺庙甚至不是他出资,他只负责允许和指定地点。
倒是被他们两者夹在缝隙中的正统教会教士非常无奈,他们甚至没有与领主讨价还价的权利。毕竞,君士坦丁堡的教权一向就低于皇权,在塞萨尔的领地上也是一样。
因此正统教会的教士们倒是最安静的一批,反而博得了不少塞萨尔的好感,若弗鲁瓦手下还有那么一批正统教会的教士,是因为善于计算而被塞萨尔分派给他的。
他们或许会是银行的第一批职员,也是老师,他们需要教出一批与他们有著相同能力,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世俗学生,作为回报,等到银行顺畅地运作三年后,他会为他们建一座不逊色于倭马亚大教堂的正统教会教堂。
有这么一根大胡萝卜在前面挂著也不怪这些正统教会的驴子们个个奋勇向前了。
塞萨尔只能算是拿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在这个框架上充盈血肉,覆盖皮毛的主要是这些教士以及若弗鲁瓦。
若弗鲁瓦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当初才来到大马士革,塞萨尔便和他提起了有关于圣殿骑士团金融业务的事情了。
听说他曾经在担任行省监察长和内务长的时候承接过这份工作,塞萨尔的绿眼睛便亮了起来,只是一开始的若弗鲁瓦以为自己只会是个顾问,并不会直接参与到银行的任何工作中,他完全没想到,塞萨尔在确定了他确实有著这方面的丰富经验后,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份工作交给了他。
「你太大胆了。」
虽然知道塞萨尔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孩子了,若弗鲁瓦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们现在依然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而且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又会不会改变主意。若是我们确实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权力,罗马教会派出使者来诱惑,万一我们受到了诱惑,你又该怎么办呢?
您所说的银行当然很好,但如您所说,现在的它所依仗的就是您的名声和声誉,若是我做出了什么恶劣的事情,譬如将商人们存在银行里的所有资产全部拿走,承担责任的还是您,人们会斥责您是个骗子,您以往的荣耀也会被视作一时的辉煌,或者原本就是个假象。」
「但我在金融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可信的人。」
「对呀,你把那些以撒人全都赶走了。」若弗鲁瓦满面愁容:「作为一位君王切忌就是感情用事一一我知道以撒人很讨厌,但就像是有人会用狗和猪来处理粪便,他们的存在也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现在有几个以撒人可以打理银行……」他说到这里,就突然说不下去了,塞萨尔微笑著看著他。「如果我让以撒人来打理银行,不?哪怕只要有一个以撒人出现在银行里,里面的人就会立即跑个精光。你也听过说过那两个金币的故事吧……」
若弗鲁瓦也不由得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确实,以撒人著实是一个古怪的种族,你要说他们爱钱吧,有时候他们却可以为了一点利息将人逼上死路,哪怕这会导致他们的本金难以收回。
你要说他们不爱钱吧,那就更是个笑话了。
「你知道吗?以撒人让我想起什么,」塞萨尔笑著说道,「他们总是让我想起那条吞噬了世间万物无可吞噬,便开始吞噬自己的吞尾蛇。
或许这种一边生长,一边吞噬的方式确实能够保证这一族群的延续。
但问题是,在他们吞噬自己之前,就已经将周围的一切摧毁殆尽,因此我不能留他们在我这里,因为他们的观念和思想便是与我相悖的,而那些以撒人似乎也已觉察到了这一点一一所以,在很早之前,当我成为伯利恒骑士的时候,他们便开始了无休止的试探。
而我并不喜欢这种窥视。
何况因为以撒人这一特性导致了他们很容易受人利用,你很难用利益、信仰、土地来收买他们,他们是永不知足的,只要对方提出一个更高的价码,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背叛。
他们留在我的城中里,是随时可能引燃油脂的火种,我不能冒这个险,但他们留下的空白,货币兑换,跨地或者是跨国的存入与支付,抵押、借贷、贵重物品的当赎……总要有个人来接手吧。
这种金融事务让撒拉逊人或者是基督徒来做一一都不太可行,撒拉逊人的先知在经书中制定了相关的法律,时时刻刻的提醒他们不得用这种方法获利,哪怕只是一个铜板。
虽然也有撒拉逊人用各种手段避开这条法律,但他不愿也不想把这件事情公开,而暗中打理不符合我的要求。
那么基督徒呢,不好意思,基督徒也认为放贷是一种罪恶。
最后,似乎只有以撒人可以充当这一角色,但他们肯定会借著这份垄断和权力为非作歹。
塞萨尔甚至不敢用普通的商人和贵族,毕竟人性不可考验,相对的,若弗鲁瓦就可信得多了。作为圣殿骑士团的成员,若弗鲁瓦早已将世俗的一切抛在了身后,如果不能够做到对钱财和享乐无动于衷,一个人是很难成为圣殿骑士团的成员的,他们就如同修士一般的苦修,还要如同骑士一般的战斗,平时的生活更是贫乏如同一片荒漠。正如我们之前提到过的,在圣殿骑士团,甚至连下棋也是被禁止的。塞萨尔将这些理由摆在了若弗鲁瓦面前,若弗鲁瓦看过,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确实是那个最好的人选。「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说服一个人。」
「不,」塞萨尔摇头:「应该说,被我说服的人原本便有著这样的想法与期待。」
如果他真的能够说服任何人的话……
若弗鲁瓦收回了多余的思绪,之前塞萨尔已经和他商定银行的利率暂时以百分之一来计算利息,三年之后再来考虑提高利率,以及跟随著存款年限而逐渐提利息的事情,商人的捐献只是一时的,银行主要吸纳的还是普通民众的钱。
「也只有在你的治下,民众们才有可能攒起钱。」
若弗鲁瓦说,换作其他地方普通民众,尤其是那些最底层的人们,别说是积攒钱财了,他们能够让自己和家人吃饱已经算是一桩值得庆幸的事情了。至于奴隶和农奴,就更别说了,他们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至于借贷,」塞萨尔询问道,「您觉得有没有可能向民夫放贷呢?」
「向民夫放贷?我还以为您会说先向商人放贷。」
「虽然我的贷款是向所有人开放的,但商人们还在观望,我也不希望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以商人们的借贷作为吸纳资金的主要目标一一但不久之后就是第四次东征,现在已经有三位国王和一位大公回应了我的呼召,他们将会在八月份出发,大约十月抵达亚拉萨路。他们也已经向我承诺,他们会带上尽可能多的民夫与流民。」
若弗鲁瓦先是沉吟,而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原先若是只有叙利亚,要安置这些可能有数万人之众的民夫和流民还会有一些困难,但现在有了亚美尼亚,倒是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缓冲地带。
「所以您还计划发行债券。」
「暂时性的战争债券。」塞萨尔有些苦恼地说道,「他们之所以那么干脆地答应下来,是因为八月份最后一批小麦也收割了。
也就是说,有好几个月,这些原本便多余的民众只能待在屋子里白白地耗费粮,所以这时候只要有人呼召,叫他们去往丰饶的圣地,肯定会有人应和的。」
就如同第一次东征前,骑士们尚未出发,就有修士和穷汉所率领的农民十字军出发了。
这支农民十字军人数约两万,没有计划,没有纪律,更是做出了种种暴行。他们虽然抵达了君士坦丁堡,却最终被小亚细亚的塞尔柱人屠杀。
你或许会质疑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来一一还不是因为他们即便待在自己的家里,也会被活活饿死,倒不如走出来,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现在塞萨尔更是做出了承诺,君王们所带来的民夫和流民,只要愿意留下来,都会有一份口粮和土地。只是这样,就算塞萨尔难得地不要脸地将一顶王冠抵押出了五万金币的钱,他另外用于购买粮食和其他物资的钱也不够,所以他便计划著发行债券。
他认为,击溃埃德萨的的各股势力,或许不是什么难题,真正的掌握这片广阔的疆域,才是对他的考验,因此人口才是重中之重。
「就如同撒下种子,在枝叶尚未抽出,根系尚未发达之前,你必须给予一些扶持和照顾。您所说的对农民的小额放贷就是这个意思吧。」
「对,我可以免费提供耕牛、农具和物资,但这样不行,」塞萨尔说:「我之前的子民也在看著我呢,我给这些新人提供了众多便利,那么要不要也给以前的子民提供呢?要提供我又要支付多少钱?」塞萨尔只是仁慈却不天真。
何况这种无偿的给予,很容易引发人们的贪欲,在无知的催化下,贪欲就像一头被紧锁著的猛兽,一旦被放开,它就会狂奔而出,再也无法收拢。
「我并不打算冒这个险。所以我计划向这些新的民众发放贷款,他们会同意吗?」
会的,就算是在法兰克,一个农民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愿意向以撒人借钱。
毕竟他们对于土地是最熟悉的,只要能够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季,第二年的收获就可能让他们偿还得起这笔债务。
虽然最后他们之中十有八九最后还是落进了以撒人的手里,被迫卖掉屋子、土地、孩子还算是好的,最糟糕的是自己也成为了奴隶。
那么如果塞萨尔愿意给他们这笔贷款呢?
「这笔贷款的利息,您打算设定为多少?」
「百分之三十,十分之三?」塞萨尔说,「如果他们实在弄不懂,就用粮食来计数。」
「您是说您借给他们钱,但允许他们用实物还贷。」
「是的。」反正在近期内,塞萨尔对于粮食的需求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无需通过商人徒然多增一道手续,而且塞萨尔已经计算过了,如果可以用食物抵税的话,再加上头三年的免税,农民是完全可以偿付得起这笔贷款的。
而且他们原本就是走投无路了,现在他们至少有一片新的土地,哪怕成为了农奴,也总要比饿死在家里面强
此事商讨的太久,等到他们终于将事情敲定,一擡头,就发现四周都已经暗了,侍从们早已点起了蜡烛,塞萨尔随后便留下若弗鲁瓦留下来吃了顿饭,不过比起那些可口的菜肴,若弗鲁瓦最大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可以看得出,他注视著小莱安德的时间格外的长,几乎称得上是目不转睛,仿佛这个男孩才是桌上最好的那盘菜。
虽然知道若弗鲁瓦心中所想的肯定是继承人的问题,洛伦兹还是快速地吃完饭,然后一抱就把她的弟弟抱走了,只留下三个餐桌上的大人哑然失笑。
塞萨尔和若弗鲁瓦并肩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门,若弗鲁瓦跳上了侍从牵来的马,愉快地向塞萨尔打了声招呼,便带著一份美好的心情离开了这里。
而塞萨尔收回视线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哈瑞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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