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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三个七天(6)


「瓦安?这是个人还是个地方?」

    「一个人。」塞萨尔折起信鸽带来的纸条,放在蜡烛上焚毁,他站起身来,带著洛伦兹走到被挂起来的地图前,他沿著黑色、蓝色与金色的密集线条一路向下找到瓦安的坐标一「它距离梅尔辛并不远,是座小城,不,它甚至不该被称作一座小城,只不过是一座环绕著古旧的城堡而建立起来的几个村庄。」那里的领主是他的反对者,塞萨尔很清楚他为什么不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瓦安的领地狭小,贫瘠又多山地和盐堿土,几乎没有任何出产,于是他就和曾经的亚美尼亚王子姆莱那样,靠劫掠和庇护罪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一一奴隶商人、走私犯、骗子、盗贼……济济一堂。

    相对的,他对那些良善的人却是万分寄刻,哪怕对方是他的朋友,兄弟。

    塞萨尔这里就有一个与瓦安一同进入教堂进行「拣选仪式」的人,他不喜欢瓦安,即便瓦安是他的主人,也是他无血缘的兄弟,但他因为他的耿直受过瓦安的斥责和惩罚,他自告奋勇地想要去说服瓦安一一如果无法说服就攻打,但被塞萨尔拒绝了,没必要。

    他所面对的敌人虽然多,但瓦安绝对不在需要注意的名单上,塞萨尔之所以能够马上将这个名字和人联系起来,还是因为不久前吹笛手给他送来的一份情报一提到了亚美尼亚大主教可能会派来使者。塞萨尔对那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不太感兴趣,也不认为他们能对自己有多大影响一一因此,无论是亚美尼亚大主教,还是其他的王公大臣派来的使者,他都只是吩咐下属找个地方将他们拘起来一一如果他们没能提供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洛伦兹看到自己的父亲拿起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了他之前指出的地方,「咦,那里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吗?」

    「是的。」塞萨尔在这场战争中给了吹笛手和「小鸟们」一些不同寻常的权力一一个让任何一个骑士听到都会惊骇莫名的权力一一他们有权向塞萨尔的敌人发起挑战,或者是进攻。

    之前确实有善于乔装改扮的骑士带著几个侍从设法混入了敌人的城堡,而后趁著他们酣然入睡,或者是酩酊大醉的时候,在城墙上垂下吊索,或者是打开城门,夺取城墙,帮助自己的军队来获得胜利的故事。但无论如何,那也是骑士。

    而塞萨尔手下的那些是什么呢?是农民,是工匠,是商人,一些人甚至不算是个士兵。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或许只有寥寥几人,但愿意帮助他们的人,却格外的多。

    亚美尼亚贵族起初有著十分美好的设想……在鲁本三世以及受他盛情相邀的西西里的罗杰不曾显示出一个君王应有的勇气与力量时,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们,转而去迎接新主人。

    而这个新主人是谁?他们大概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有可能,他们当然会欢迎一个信奉基督教的主人,最好是和他们更为接近的那个教派。塞萨尔的身份模棱两可,但直至今日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败绩,虽然他与罗马教会的关系不佳,也已经皈依了正统教会,但也只有这么一个缺憾,最好的是,他是亚拉萨路的摄政,叙利亚的总督,更是埃德萨伯爵。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奉上了王冠,他也未必会留在亚美尼亚做亚美尼亚的国王。

    当然,如果他要想留下,亚美尼亚贵族也有的是办法把他架空。

    可惜的是,塞萨尔既然决定要拿下亚美尼亚,就不可能毫无准备。他来过又离开,但就如一场狂暴的骤雨,让那些深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觉察到了新的生机,他的故事与传说,不断地被吹笛手和小鸟带往城市、田野甚至荒原、山岭,那些亚美尼亚的亲王们不屑一顾的地方。

    那些不曾被视作人的人能够进发出多大的力量,在另一个世界中,他便已经见过和听过了。守林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在最前面的领主和骑士们人仰马翻的时候,后面的扈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马上驱使骡子想要去看个究竟,确定自己是该逃跑,还是留下来帮著老爷打仗,他完全忘记了他的骡子上还牵著一个可怜的囚犯。守林人一开始还能跟著这头骡子跑,一边跑,还在庆幸自己在找到管事之前吃掉了那些珍藏起来的食物,若不然,他只怕一步都迈不动,只能倒在地上,被骡子活活拖死了,但跑出了几百尺后,他也开始气喘吁吁,步履沉重,哪怕他从骨髓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但还是在一个跟跄后摔倒在地上。系在他脖子和手腕上的绳索同时拉紧,他被拖著走过了又一个一百尺,直至一枚弩箭射穿了那个武装侍从的脖子,把他从骡子上打下来。

    随后有人拉住了这头骡子,并且砍断了那两根要命的绞索。即便如此,守林人一时半会也根本爬不起来,他可以感觉到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托著他的头往他嘴里滴了几滴酒。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酒,只知道那珍贵的液体,碰到他的舌头,就化作了一团火焰,从他的口腔直入食道,从食道直入肠胃,然后又涌向四肢百骸,他大口地呼吸著,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人,是朝圣者。

    「你还能坚持吗?」朝圣者问道。

    守林人没法说话,只能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焦急,他知道这个朝圣者不是普通人,即便少了条胳膊,他至少也是个士兵一他现在应当赶上去参与到战斗中。这样战斗结束的时候,他才能有属于自己的赏钱分他已经够倒霉的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少了一条手臂,就是个废人了,如果再不得被看重,今后该怎么办呢?

    朝圣者完全看不懂守林人的眼神,或者几年前他会想到的,但几年后他完全无法领会到守林人心中的焦急,他把看守提起来虽然他只有一只手,但他的这只手臂显然有著常人三倍的力气。

    守林人被提到一棵树下坐下,然后朝圣者站起身举目眺望,火光亮起的地方正在爆发一场战斗,他确实有些担心,毕竟他虽然看过那些小鸟儿们杀人,而他所召集起来的几个吹笛手也各有各的本事,但对方毕竞是受过赐福的骑士。  

    绊马索只能让他们失去坐骑,但这些骑士在比武大会的时候可以撞得石墙眶哪作响,摔一跤还不至于让他们失去全部的战斗力,只是他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照顾差点就被勒死的守林人。

    守林人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脖颈,他吓了一跳,随后便发现是朝圣者正在为他挑开脖子上紧勒的那条牛皮索,他向对方点头致谢,然后将手伸过去,先割断了手上的牛皮索,再一起解决脖子上的。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久。

    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踩踏著如同白银般的月光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她的胸膛激烈地起伏著,即便在月光下也依然可以看得出她面色绯红,眼神迷离,仿佛刚才不是经过了一场战斗,而是赴了一场淋漓的欢宴。她虽然不是被选中的,却也是个受过正统训练的阿萨辛刺客,她的老师就是白鸟莱拉。

    「我记得那儿至少有三个骑士。」朝圣者有些惊讶地问道,那只小鸟只是莞尔一笑,确实有三个骑士,而且被选中的人往往拥有著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确实非常棘手,尤其是对于他们来说,但他们带来的可不单单是绊马索,还有一张很大的网。

    这张网是用亚麻、牛皮、人的头发,以及铁丝绞在一起做成的。

    他们去找其他受过赐福的骑士试过,一时半会很难挣脱得开,而且浸湿后可以抵御短时间的火烧,他们就用这种方法近似于折磨的杀死了那位名为瓦安的领主,以及他的两个骑士。

    另外的二十几个武装侍从和扈从就无需多说了,小鸟儿们的凶狠,即便是身为同僚的吹笛手也会畏惧。小鸟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一直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和朝圣者的人,「是那个守林人?」朝圣者点了点头。

    「哦,那么待会儿我们还要他帮个忙。」小鸟说:「我可不想攻城。」

    守林人将瓦安的头颅带回了城堡,丢在了其他人的面前,他们一看,便惊恐万分,失去了战意一「国王的大军很快就到。」守林人疲惫地说道,「你们想要为瓦安殉葬吗?」

    瓦安带走了所有的骑士和扈从,留下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士兵和仆人,他们很快便投降了,朝圣者和他的同僚接手了这里。

    「你们可以走,可以留,但这座城堡中不会再有你们的位置,」朝圣者停顿了一下,又指了指守林人:「他们之中有犯过罪的人吗?」

    有,当然有。像瓦安这种薄情寡义,无恶不作的人身边怎么可能有好人存在呢?即便有,也已经被他杀了,只不过有些人犯的罪轻些,只不过偷盗商人的钱财,敲诈农民,又或者是强迫女孩与之欢好等等,像是这种人,挨几棍子赶走也就是了。

    但还有一种人,他们在瓦安面前是低贱到可以去舔他靴子的狗,在其他人面前便变成了会吸血吸髓的豺狼。

    他们马上察觉到了不对,想要逃跑,但又被塞萨尔的士兵抓了回来,他们气得破口大骂,不过就算是到了这时候,他们依然不敢将污言秽语倾泻在比他们更高贵的老爷头上(他们以为朝圣者是骑士),而是将恶意的箭头对准了虽然是领主的血亲,却沦落到比他们更为卑贱的守林人身上。

    「你得意些什么?蠢货!」一个人高叫道,守林人认出他就是警役头目身边的一个随从,「你以为你能讨得了什么好吗?有哪个老爷能够忍受得了出卖自己主人的杂种!你等著吧,很快你就要来和我们做伴儿了。还有你的婆娘和你的小崽子!」

    守林人却一言不发,直到这些人伴随著他们的恶言恶语消失在黑夜里,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舔抿著嘴唇,朝圣者给他端来一杯水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而是很安静地喝了,他似乎努力地想说些什么话出来。「您,您向我发过誓的。」

    朝圣者点头:「是的,我和你发过誓。」

    「我,我的一切给,给我的老婆,还,还有我的儿子。」

    「我保证,赏金、田地、房屋,我们的主人是一个慷慨又公正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死了就克扣你应得的那些东西。」

    守林人闻言,便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他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为什么?」洛伦兹惊讶地问道,「那些人帮助我们,您不该给他们奖赏吗?为什么还要处死他们?」「因为他们不是骑士,甚至不是扈从,连个武装侍从也不是。」

    塞萨尔回答道,他当初留在了鲍德温身边一一陪伴一个麻风病人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无疑是相当沉重的。而他又是那样的聪慧,那样的漂亮,不费什么力气,便可以在教会或者是宫廷中获得一个不错的位置,而阿马里克一世给出的许诺就是让他得到如同公爵之子般的待遇,以及成为王子的侍从。即便如此,因为出身的问题,还是让他在之后的十来年中遇到过很多麻烦,似乎一个出身,一个姓氏,便可以抹消他所有的优点,或者说让他的那些优点转化为受人嫉妒的标的与令人垂涎的猎物。

    而在现有的社会规则中,即便未被被写入文书,对于爵爷、领主以及国王之间依然有著一条绝对需要遵守,几乎不可以被打破的定律-一那就是地位卑微者不可冒犯地位崇高者。

    就像是在战场上一个农兵,也有可能俘虏一个骑士,但这位骑士肯定只会向一个骑士投降。如果农兵敢于说是他俘虏了这个骑士,首先要砍掉他脑袋的甚至不是那个受辱的骑士,而是他的主人。同样的,即便是两位贵族之间的阵地战,一个卑贱的农民或者是工匠敢于让另一位领主出卖他的主人的话,他也不可能得到奖赏,或者说就算有愿意遵守承诺的领主,也会给他奖赏后再砍掉他的脑袋,甚至连他的家人都要跟著遭罪。

    朝圣者原来也是个农民,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定,他也知道守林人为什么要硬叫他发誓一一还是那样恶毒的誓言,但他丝毫不觉得愤怒,因为他很清楚,守林人无论如何都要死。  

    如果他不愿意背叛他那位所谓的主人,瓦安会杀死他,背叛了,等待他的也是同一命运。

    朝圣者从来没有问过他将他的妻子和儿子藏在了哪里,这样从一定程度上,这个女人和孩子可以被判定为不知情的好人,领主可以饶恕他们,然后他们可以继承守林人用性命换来的钱财。

    「那个瓦安对他们好吗?」

    「如果好,他就不会毫不犹豫地投向我们了。」

    「那他背叛瓦安有什么错?」

    「是啊,没错。但这样的行为会令很多人恐惧。」

    塞萨尔从地图前走开,洛伦兹一直跟在他身后叹气,塞萨尔听了只觉得好笑。但没有阻止她,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但很快洛伦兹便快活了起来,「你不会处死他们的。」

    她坚定地说道。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洛伦兹说不出理由,但她可以确定她的父亲不会如那些愚昧的领主一般。

    「确实不会。」塞萨尔,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女儿倔强的小卷发,有时候他觉得这些头发也和洛伦兹一样,有著极其顽固的脾性。

    洛伦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想我可能会把他们流放吧,他们无法留在亚美尼亚,但我的领地广阔如同大海,亚拉萨路,叙利亚,埃德萨,他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越来越的多的鸽子飞到了朗基努斯的手中,塞萨尔书桌上累积起来的铜管也越来越多,地图上的小红旗更是密密麻麻。

    其中有如守林人这样,因为忍受不了领主的压榨、刻薄、残暴,就算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把他拉下马的人;也有一些是领主的兄弟,甚至儿子一一他们的胸腔中还残留著一些蓬勃的热血,以及一些廉耻心,他们不同意领主的做法,于是当塞萨尔的军队和使者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便做出了艰难但正确的选择。但无论是哪一种,塞萨尔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样的。

    亚美尼亚贵族的领地将会被收缴成为王室领地,作为交换,有功者或者是愿意投降的人,可以得到叙利亚或者是埃德萨的一处新领地,他们可以在那里延续自己的血脉和家族荣耀。

    对于那些原本只是农民或者是工匠的的人来说,更是无所谓了。

    亚美尼亚并不算得十分富饶,而且他们原本也没有多少个人资产,又犯下了这样的罪过,能够举家迁徙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著实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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