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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三个七天(8)


赫托姆的使者来了。

    这是双方开战之前必走的流程。只是这位使者脸上看不见荣耀与矜持,只有惶恐、羞惭和茫然。他被引至塞萨尔面前的时候,塞萨尔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啊,是你。」

    他认得这个亚美尼亚人,在为亚美尼亚人驱除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时候,这位贵族的领地与城堡已经彻底沦陷一一塞萨尔的骑士如同雷霆一般到来的时候,突厥人正用烧红的炭火烫他小儿子的脚底板,以逼迫他交出隐匿起来的钱财。

    是塞萨尔救了他的性命,他的血脉以及他的荣誉,但在危机过去之后,他并未知恩图报,反而站在了塞萨尔的反对者这边,这完全出自于他的私心,他也深知自己忘恩负义的行径应当被人唾弃,特别是现在。他已经看穿曾经被他们寄予希望的赫托姆也只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的无能之辈,只是他已经上了船,赫托姆就不会允许他轻易下去,他都怀疑赫托姆让他来做这个使者,正是因为已经察觉到了他心中的摇摆不定。

    「我……」他一开口便卡住了,几乎不敢擡头去看塞萨尔的神色:「我……我们的国王陛下乃是巴格拉提德王室的后裔,是奇里乞亚亚美尼亚这条大河的源头,是大树最强壮的枝干,是大山最坚实的根基。如今,陛下已得到了鲁本三世之长女以及罗马教皇的认可,以公主夫婿以及亲王的身份成为亚美尼亚国王,尔等应当遵从此旨意因为它来自于最神圣的允许与最古老的血脉,而非向自己的国王举起刀剑,立起旗帜,置自己以及血亲于将来的地狱之中。

    您的行径乃是叛乱,悖逆,亵渎,十恶不赦之举,但承蒙天主的仁爱,我们的……国王陛下在此予以赦免尔等。

    请就此退去吧,以我主的名义免开争端,不起刀兵。

    为此,我们的国王陛下愿意,愿意将塔尔苏斯以南的地区,包括山岭,峡谷,丘陵,田地,林地,河流……城市与村庄尽数赏赐给埃德萨伯爵塞萨尔……」

    他一边结结巴巴的说著,一边怀著侥幸之心向塞萨尔望去。

    从表面上看,赫托姆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大手笔,塔尔苏斯是亚美尼亚的都城,他将塔尔苏斯给了塞萨尔,几乎就是和他平分亚美尼亚。

    就这样吧,使者在心里哀求道,就这样吧。

    「殿下,您还有叙利亚,还有埃德萨,赛普勒斯,亚美尼亚并不算得是个多么富庶的地方,您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咄咄逼人。」

    塞萨尔听了,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并不含有多少恼怒或者是轻蔑的成分。他道:「这确实是一个足够好笑的笑话。

    若有人问我来到这里,看到了什么?我只能说我看到了一个蒙起双眼的人正徘徊悬崖边缘;看到了一个身上坠著巨石的人要去泅水;我还看到了一个人踏入毒蛇窝中,以求得片刻凉爽。

    亚美尼亚确实不算是个好地方,并不是说它不富饶,也不是说它不美丽,而是它正处在几个庞然大物的缝隙之中,如同身处在石磨之中的豆子,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你们不是没有过好国王,曾经的莱翁一世与托罗斯二世都可以称得上是一时的俊杰,但就我所了解到的,亚美尼亚人并不感激他们,即便你们将其奉为「杰出者』。」他再度笑了笑,「对了,你们给我的称号,也是「杰出者』。

    或许在那个时候你们便已经决定了,在利用完我之后就要将我丢弃。」

    「不,殿下,我们并无此意!」

    塞萨尔摇摇头,「我并不想责怪你们,你们用谎言欺骗我,向我奉上王冠,给我加冕,奉我做你们的国王,只不过是求我为你们驱除突厥人和拜占庭人,但在内心里你们并不欢迎我,或者说一部分人不欢迎我。因为你们知道天主派我到这里来,乃是要打击你们,如同打击你们的敌人,并且收缴你们的权柄,叫你们如同你们曾经所轻视过的那些人般的生活。

    亚美尼亚虽然有国王,但你们也是国王,一个、一个地小国王,你们在自己的国度中安然度日,想要守护这份尊荣和特权无可厚非。但你也应该知道,人们称我为公正的小圣人,我对其他人是公正的,对自己也是如此一一我只不过是来取得小偷从我这里偷去的东西罢了。

    至于你们或者是那个罗马教皇怎么看?我并不在乎。」

    这等猖狂之言让使者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合拢手掌,放下膝盖,跪在地上哀哭起来。

    塞萨尔看向他,并没有多少愤怒,只有怜悯,就如同他所说的,他理解他们,但理解并不意味著宽恕,他的怜悯更多的来自于这个人的将来,「你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是吗?」

    「是的。」使者低声道。

    「而赫托姆把你派到这里来,让你带来的也只有谎言。」

    「殿下,赫托姆……陛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要邀请您与他共治。」

    「一仆无法服侍两个主人,一份货物也无法卖给两个人。」塞萨尔擡起手来,一旁的朗基努斯为他送上了一个信筒,塞萨尔拧开它,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条。

    使者下意识的向周围矗立著的亚美尼亚贵族们寻求帮助,发现他们的面孔上也只有疑惑和担忧。「这是我刚收到的消息,我并不意外,但你们大概会。」

    塞萨尔将那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给了一旁的大卫,大卫看过之后,面色平淡,只是看向那些亚美尼亚贵族时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亚美尼亚贵族们呢,倒希望他能够暴怒、变色甚至嗬斥,但大卫只是无言地将纸卷给了距离他身边最近的一个亚美尼亚贵族。

    这个贵族看完顿时面色灰白,僵立当场,他身边的一个亚美尼亚贵族已经等不及了,径直从他手中抽出纸卷,展开一看,不多时面颊就赤红得几乎就溢出血来。

    他迅速地将纸卷塞给了第三个亚美尼亚贵族,动作迅速,大力地差点将那人撞倒,那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看过纸卷后,他传递给下一个人的力度和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前者,就这样纸卷在亚美尼亚贵族手中走过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使者手里。  

    使者接过纸卷,本不想去看,却被一股力量推动著不得不看。

    他慢慢地将纸卷打开,之前这张纸卷被拉扯过,揉捏过,撕扯过,幸好传信者用的是又轻又薄,但又足够坚韧的丝绸,它才免于四分五裂的厄运,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字迹,虽然有些字母模糊了,却不妨碍他读明里面的内容。

    他尚未读完里面的内容,就已经呆若木鸡。

    当初亚美尼亚国王鲁本三世想要借助婚姻为自己争取一个强大的盟友,他错误地选择了西西里的罗杰,这个决定在事后让不少亚美尼亚贵族视作笑谈,他们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轻信和短视。但无论如何,鲁本三世甚至没有提过,要让自己女儿与西西里的罗杰共治亚美尼亚,他所想的是,他的长女可以与西西里的罗杰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既有巴格拉提德王室的血脉,又有欧洛韦尔家族的血脉。如此,他,他的女儿和他的外孙都可以凭借著这份血脉得到安条克的强力支持,即便无法在将来继承安条克,巴格拉提德的血脉依然可以在亚美尼亚继续流淌不至断绝。

    但赫托姆又向这些人承诺了些什么呢?

    他甚至没有选择拜占庭帝国的杜卡斯家族,或者是那个傀儡皇帝,而是选择了突厥的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儿子之一,他的领地确实距离亚美尼亚很近,也有著一支骁勇的军队。

    但赫托姆给他的出价居然与给塞萨尔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以塔尔苏斯为界,割让了一半的亚美尼亚。

    这种愚蠢的做法令使者如遭雷击,直到有人从他的手中将纸卷抽走,他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他并不怀疑塞萨尔造假,就像是矗立在帐篷中的那些亚美尼亚贵族,毕竟塞萨尔就是那么一个即便让自己的敌人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承认其光明磊落的圣人,只是那种痛苦和空虚难以形容。更让他觉得啼笑皆非的是,他的领地就在被划分出去的那一部分里,他固然反对塞萨尔,但若是能够在塞萨尔麾下做一个臣子,也不是一桩多么无法忍受的事情。

    但突厥人……

    「你们畏惧我,排斥我,是因为我所要做的并非一个傀儡,而是亚美尼亚真正的国王,这是我应得的,只是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为了拒绝我,你们甚至愿意向突厥人投降。

    可突厥人的苏丹难道会允许亚美尼亚还有著国中之国,王中之王么,不,在他的国度内,甚至不可能有贵族的存在,所有人都是他的奴隶,任他生杀予夺。

    我著实难以理解。

    你回去吧,去告诉赫托姆与其他人,问他们是想要如人一般艰苦而又痛楚地活著呢,还是如一头牲畜,被他所奉的主人切开喉咙喝血吃肉呢?

    附带说一句,在我发动攻击的那一刻,他以及城堡中的任何人就没有投降的资格了,我不会宽恕他们,无论他们曾经有过多么显赫的姓氏,出身有多么尊贵的血脉。」

    「殿下!」

    「这是我要你做的事情。因为我不会让我的使者进入他的城堡,我见过太多如赫托姆这样的人,知道他们会如被关入铁笼的老鼠般焦躁狂暴,对于死亡的恐惧会让他们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情,我不会让我心爱的臣子和骑士遭受无端的虐待、羞辱,甚至于丢失性命,这是我的口信,你带回去给赫托姆。」「我会死的,殿下。」

    「你会死的,但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被留在了你的姻亲家中,他已经向我投降,我可以保证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他固然无法继承你的领地、城堡、奴隶,但我可以保证你的血脉依然会在另一片土地流传,我会公正地对待他,并不因为他的父亲曾经试图反对我,而对他另眼相待。

    他所获得的每一份工钱都能够换做食物、田地,房屋,最坏也能够作为一个商人或者是铁匠活下去。」贵族动了动嘴唇,最终干涩地说道:「是的,陛下,我会遵照您的旨意,将您的话语带给赫托姆。」他站起来,整理身上的斗篷,看得出他竭力想要昂起头,挺起胸,以一个贵族应有的姿态回到西其斯特拉城堡,走向赫托姆,也走向他的死亡,但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让他不由得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而在他穿过整座大营的时候,身边有著成百上千塞萨尔的士兵和骑士,他以为自己会遭到侮辱,毕竟这是使者走入一个敌对阵营时经常遇到的事情,他们或许没有性命之危,但嘲弄,侮辱和伤害却是常有的事情曾经的鲁本三世就曾将使者的衣服扒光,涂上沥青,粘上羽毛。

    即便是死亡,人们所期待的也是一个快速宁静的结束,而非在死前还要受折磨。

    但正如来时那样,人们对待他的态度异常平静。

    他们要么自顾自的做著手上的工作,刷马,打磨盔甲,打水、点火、洗衣服;要么只是静静的看著他,时不时的与自己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还有一些他熟悉的面孔甚至毫不避讳地与他道别一一虽然这可能是永别,那些一早便来到塞萨尔身边的亚美尼亚骑士也意识到了,这位使者只怕再也无法与他们相见了。使者的步伐越来越重。

    这里有著四五千人,却并不怎么嘈杂,也不混乱,帐篷就如同城市的房屋一般被规划成了整整齐齐的好几部分,连接它们的是横平竖直的道路,每个帐篷上都标有撒拉逊数字。

    使者学习过撒拉逊数字,因此他一眼便看出这些排列并未出错,并且马上猜出了第一个数字是纵向序号,第二个数字是横向序号。

    空气中所弥漫的也只是一些木头燃烧后产生的苦涩气味,锅子的蒸汽升起时带来的潮湿气味,还有打磨盔甲时发出的那种锈味儿……但这些都不会令人感觉不适,即便在帐篷打开时不可避免会泄露出来的男人气味儿一这股味或许会有一些冲鼻子一但很快便消散在了清晨的微风之中。

    他没有嗅见粪便的气味,也不曾见到老鼠乱窜,商人和妓女更是踪影全无,静静地走在营地中,身披著红斗篷,戴著白头盔的监察队用他们锐利的目光搜索著任何一个不符合军营法律的人或是问题。而被他们指出错处的士兵或骑士并不恼怒,也不会拖拉或怠慢一一他们遵守这里的法律,仿佛天经地义。

    贵族摸了摸胸腔,胸腔里的那颗心应该还是在跳著的,但他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也曾经去过战场。当然知道他所看到的这些似乎十分容易,但做起来又有多么的艰难。

    曾经有人自豪地宣布,他的士兵和骑士不会在没有他的命令的时候偷偷溜走,就已算得上是一件值得人艳羡的事情了。

    这些骑士和士兵如何能够忍受这些细密而又沉重的桎梏呢?肯定是有著比所谓的肆意妄为更能吸引他们的东西。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错了。只是到了今天,他们也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正如使者本人的命运。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到的那样,他的头颅很快便在西吉斯特拉城堡的墙头挂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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