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三个七天(9)
虽然杀了别人,赫托姆的脸色却比那颗挂在城墙上的头颅还要难看。
他只不过四十多岁,行动之间却已经需要侍从搀扶,脾气也变得古怪,喜怒无常一一似乎每一个人都能够碰触到他的逆鳞。他将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从他的兄弟到了他的臣子,再到被他雇佣的法兰克人与维京人,甚至还有突厥人。
他如他所愿地那样登上了王座,每次看出去的时候,他都只能看到人们低下的头颅,这似乎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满足的事情,但渐渐的,他依然觉得不足,他想要见到更多的血和哀嚎。
不过赫托姆虽然疯癫,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哪里,修士、教士,他的骑士和他雇佣来的战士,他们每天都有赏赐,还有数不尽的许诺,他给了他们爵位、领地、奴隶,并且发誓说,只要塞萨尔离开亚美尼亚,甚至只是离开西其斯特拉,他就将鲁本三世其他的女儿嫁给他们,让他们做自己的连襟。即便如此,愿意相信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他们愿意继续奉他做主人,也只不过为了榨干他最后一些钱财、人脉、势力,又或者是无处可去一一他们所犯下的罪孽绝对逃不过塞萨尔的追索。
另外一些就是愿意在赌桌上孤注一掷的野心家,赫托姆的承诺确实打动了他们,他们甚至会在宴会时恶意地打量被迫出来服侍他们的公主们。
但已经有贵族敏锐地发现。虽然赫托姆还是坚持在每晚召开宴会,但在宴会上那种肆意浪费的景象已经很少了。
倒不是说这些老爷们终于学会了节约,谁都知道,无论赫托姆夸下怎样的海口说,他储存了十个月,又或者是十年的食粮……他们最好趁著能吃的时候多吃一点,以抵御一段时间后必然会到来的苦熬。他们只希望如赫托姆所期望的那样,塞萨尔因为耗费不起宝贵的时间而被迫从西其斯特拉撤离,之后无论怎么做,对赫托姆来说都将不是个问题。
对于那些民众可能会掀起的暴乱和反抗,赫托姆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有军队,有雇佣兵,还有他的突厥人盟友所承诺的援军。
但也有人心中忐忑不已,使者带回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塞萨尔若是做不到他所说的那些,他的权威必然大受打击,甚至会被人拿来作为嘲弄他的话柄。
西其斯特拉城堡易守难攻,赫托姆的准备也确实足够充足,而且他也的确有著正统宣称权与军队,之前的那些方式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长期围困对于塞萨尔来说也是一个问题,他并不想因他而拖垮了第四次东征的进度。
虽然此次东征的首领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六世,但谁都清楚,此战若能获胜,得益最大的还是塞萨尔,亨利六世愿意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还他的那份人情。
如果这次他没能打下埃德萨,若要组织起第五次东征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时间、人力、钱财不但会成为塞萨尔肩上的负担,同样也会对他治下的民众有所影响,但要说就是放弃埃德萨也不可能。埃德萨若是如果继续留在突厥人与撒拉逊人的手中,它完全可以成为联通罗姆苏丹以及DTZ塞尔柱帝国、赞吉后裔摩苏尔苏丹以及阿拔斯王朝所占据的两河流域的纽带。他们现在依然处于一个分裂的状态,只不过因为各有心思而举棋不定。
阿尔斯兰二世的骤然去世更是加剧了这一局面,他的八个儿子最终会决出一个胜利者。如果他不太蠢的话,必然会与埃德萨的各个势力交好,采用鲸吞蚕食的方式,将罗姆苏丹的领地向东扩展。可以说,如果再等上一个三年或者是五年,埃德萨或许会成为一块难以撼动的巨石。
赫托姆所期望的或许也是这个,而他所投靠的那位苏丹之子,愿意与这个受人鄙弃的小人合谋,为的不仅仅是亚美尼亚,同样也有埃德萨。
大卫跟随在塞萨尔身边,他们一同凝望著远处的西其斯特拉,这座西其斯特拉,最早是拜占庭人建造的而它的地理优势确实超出了他们所建的任何一座城堡,它位于一座断崖之上,这座断崖的形状,犹如一只仰天昂首的蜥蜴,西其斯特拉城堡就落于蜥蜴擡起的头颅之上。
当初为了建造外围的城墙,工匠必然耗费了不少心思,也有可能是在城墙建好后,再对城墙基部的地面进行处理,仅以目测,城墙外围的地形甚至无法架设攻城梯,更别说如攻城车这样的庞然大物了。而且三面城墙之下便是陡直的悬崖,甚至微微内收,就算是猴子也难以攀爬,更别说是人了。城堡的正门面对著唯一的通道,这条通道几乎只容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并肩行走,平时人员走动、运货,这个宽度勉强可以支持。但在作战的时候,对方只需要设置简陋的堡垒或是箭塔,甚至简单的拒马,就能造成我方大量的伤亡。。
对了,既然说是蜥蜴,这条蜥蜴也是有著爪子以及尾巴的,「爪子」是从唯一的路径旁伸出的几处平台,平台高矮、形状都不规则,但城堡的主人也在上面建造了一些坚固的防御工事与堡垒。而且夺下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用,因为它距离西其斯特拉城堡太远了,就算是现在最大的投石车也没有办法将具有威胁性的石块投掷到城墙上面,遑论城内。
大卫看了又看,愁眉不展,他能够想到的仅有的方法就是用人命来拚,他甚至已经开始估算有多少骑士能够有这样的勇气和力量。
他又看向了塞萨尔。
如果有塞萨尔的庇护,这些骑士至少可以在第一波的时候就攻到蜥蜴的尾巴末端,也就是第一根爪子这里,但塞萨尔的庇护固然稳固,但也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消耗,层层关卡,失足坠落,就连西其斯特拉城堡之内投掷出来的石块、弩箭也会对骑士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谁都知道,从下往上投掷石块,弩箭和其他东西,因为重力的缘故,需要更大的力气。
但若是从上往下投掷物体,甚至可以利用重力加速来增强伤害,甚至无需击中,飞溅起来的碎片也能造成惊人的伤亡。
或者用雇佣兵?
但雇佣兵也不是傻子,除了少数愿意用命换钱的亡命之徒外,谁会愿意去做受冲击的第一波人呢?「由我带著人冲上去,我们至少要拿下第一个平台。」塞萨尔点了点那个位置,虽然第二个平台更近,但那里更容易遭到西其斯特拉城堡的打击,难以立足。
果然如此,大卫在心中说道,他并没有否决塞萨尔的意思,即便塞萨尔不是那种正直而又仁慈的人,单就他所获得的这份恩惠以及鲍德温赠给他的圣乔治之矛,他也是最适合作为前锋的人。
「但是就算您打下了那;……」也没有什么用。
「只要能够拿下那里就足够了,那里足以放置一台配重投石车。」
赫托姆将一个将领安排在那里,虽然他常说,那是他最信任的一个臣子,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赫托姆还是成功地用成箱的金子打消了他的不满,现在看到那位身著镀金甲胄、头盔的骑士向他这里进发的时候,他还是升起了一股兴奋的情绪。
那个人有著白皙的皮肤,黑色的短发,没有蓄胡须,虽然面庞不是十分清晰,但可以看得出其他骑士对他又是尊敬,又是爱戴,他肯定就是埃德萨伯爵,曾经的亚美尼亚国王。
将领听说过他的勇武,也听说过圣人对于他的爱护,那又怎么样呢?多的是战无不胜的将领与国王在一场意外中死去。但
这种死亡往往是毫无预兆的,时常会被人们认为是天主对他们的惩罚一一因为他们过于傲慢。他已经找来了几个最擅长战斗和刺杀的骑士,而后是他雇佣来的一个维京人,他近似于畸形的肥壮与高大,一个人几乎就已经占满了整个通道,他给他穿上了最为厚重的甲胄,并且要求他设法控制住塞萨尔,而另外两个较为瘦小的则是他雇佣来的阿萨辛刺客,他们手持著经过魔鬼诅咒的武器,据说可以刺穿圣光的庇护。
「将他杀死,只要拿下这颗头颅。」他说,「你们所要的一切都能够达成。」不用他说,这些人也知道这个骑士男人就是他们的国王陛下赫托姆的心腹大患。
维京人舔舐著嘴唇,还有些犹豫,但又被贪婪彻底征服,他又索要了一些牛皮裹在身上,他确定自己能够完成将领所交付的工作,而将领也确实答应了用一处领地回报他。
虽然那样多的装裹使他行动笨拙,但他所依靠的并不是敏捷,这个维京人陡然从阶梯上站起来,并且如同一头棕熊般的举起手臂,发出惊人的呼喊时,看起来确实令人生畏。
他向塞萨尔扑去,犹如一块伸出了四肢的巨石。
他或许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将领微笑著,真正的杀手锏是隐蔽在矮墙下,用粗麻布盖著的弩车。当那个维京人与塞萨尔纠缠时,他一声令下,这枚足以穿透城墙的弩箭就会击出,在这样近的距离,足以将他们一起贯穿,他把握很大一一毕竟平台是那样的狭小,而下方就是百尺深渊,就算不能够一下子要了那个伯爵的命,也能让他狼狈不堪的退走,这只军队士气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挫伤。
塞萨尔只持著一面小小的圆盾,另外一只手持著长矛,无论是圆盾还是长矛都流动著耀眼的白光,跟随著他的骑士个个士气高昂,毫无畏惧之色。
面对著向他扑来的那个维京人,塞萨尔的心跳都不曾快上一分。
作为骑士,他在战场上遇见的敌人,几乎都是骑士,而一个人无论多么高大,多么强壮,都不可能及得上一匹矫健的战马。
因为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要超过常人许多,所以他们需要的战马也同样是同类之中的佼佼者,就以他的卡斯托为例一一这匹白马如今已经有十二尺高一一这里指的是头部到地面,体重则超过了一千磅,这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而在战场上,骑士落马是常事,当他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手持武器面对敌人的时候,向他疾驰而来的往往就是这种庞然大物。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迎向了这个凶蛮的维京人,他甚至没有动用圣乔治之矛,而是以手肘抵住了他的胸膛,等对方粗壮的手臂想要环抱过来的时候,塞萨尔手腕猝转动,猛地一盾砸在了他的下颌上。这一击甚至让周围的骑士都感到了一阵震动。
维京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他戴著头盔,也佩戴著颈甲,但这些坚韧的钢铁不但没能保护他,还在塞萨尔的一击中彻底扭曲变形,直接嵌入了他的面孔,面部是神经分布最多的地方,这种痛苦就连反应迟钝的巨象都无法忍受。
他一下子就被激起了凶性,忘记了那位将领的嘱托,在踉跄后退的时候,抽出了腰间的短斧,他的眼睛已经被血色染红,哪怕近在咫尺的东西都没法看清,但他的鼻子猛烈地抽动著,同时呼唤著给予他恩惠的圣人:「圣安斯加尔!圣安斯加尔!……让我的痛苦,我的鲜血,成为我的力量!」
他如同献祭般地剥去了那块凹陷的钢铁,但他并没有愚蠢的追著塞萨尔,而是扑向了他身边的骑士。或许他确实保有著一些理智,又或者是野兽捕猎时必有的狡猾,,他等待著塞萨尔前来救援他的骑士们,好趁机偷袭,但他才扑到了那些骑士面前,就被一个沉重而又结实的躯体横撞到一边。「伯爵大人!」
如果没有塞萨尔,没有鲍德温,大卫毫无疑问是十字军年轻一辈之中,最值得人们艳羡和夸赞的年轻人。
他在之前的数场战役中,也已经展现出了属于自己的气魄与勇武,他并没能直接将这个维京人撞倒,却让他失去了平衡。他趁机拔出自己的短剑刺入对方的肋下,却发现无法彻底地将剑刃没入对方的躯体。大卫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矫健的公鹿,一样径直跳上了维京人的脊背,一把用手臂扼住了他的喉咙,同时用短剑不断地戳刺颈甲缺失的那块地方,维京人歪著头,他不再急著起身,而是借著这个角度拚命地将大卫往地上撞。
但其他的骑士已经攻了上来,于是维京人扛著大卫艰难地站了起来,一边用空著的那只手去抓大卫的手臂,他戴著的铁手套末端有著尖锐的指甲,被他抓上一下也足以让大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大卫敏捷的闪开了,改抓住他的罩袍,继续用短剑上的配重球猛砸他的头盔,即便头盔里有著皮革制成的软衬,也让维京人的脑袋里像是敲响了的一口大钟,嗡鸣不止。
更有一个大胆的骑士灵敏地绕到了这个维京人的腹下,冒著被他践踏和砸死的危险,一剑刺进了他的腹沟处,鲜血迸流,维京人怪叫连连。
而那个狡猾的将领一边叫嚷著,威吓其他士兵还有那两个阿萨辛刺客去拦击正在步步逼近的塞萨尔,一边退到矮墙后面。
虽然无法杀死塞萨尔,但杀死他身边的那个骑士也是一样的一一那是的黎波里伯爵大卫,可就在他发出命令的那一刻,就见到了一股无比璀璨的亮光迅速地在视野中扩散。
他的表情停格在迷惑和震惊之中,甚至还未想到这是什么,便已经在高热的白光之中化作了烟尘。塞萨尔击出了圣乔治之矛,没有看结果一他知道圣乔治之矛的力量,它在鲍德温手中的时候,就能在战场上开辟出一条血路,在塞萨尔手中,它不但不曾削弱,反比以往更加强大与锐利一一它径直将那座坚固的房屋贯穿,墙壁倾塌,烟尘弥漫。
大卫和塞萨尔一起杀死了那个维京人,之后才注意到尘埃遍布中的弩车残骸,不由得一惊,但想起圣人对塞萨尔的爱护,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将领的死亡立即让士兵们失去了斗志,除了那两个阿萨辛刺客战斗到最后一一他们对于塞萨尔的仇恨似乎格外的大,在他们死后,其他人都跪在了地上,祈求他们的怜悯,扈从和仆役上前来将他们捆缚住,带到下方等候处置,而更多的人则涌上来,清理这座平台。
但等到他们架起投石机的时候,大卫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它距离城堡大约还有一千多尺的距离,沉重的石块无法抵达城墙,就算抵达了,也未必能够造成什么损伤。
呃,较轻的就更是不必说了。
但随后塞萨尔就叫工匠和扈从们送上了很多瓦罐。
「是希腊火?」大卫问。
「不全是。」塞萨尔说。
从西其斯特拉城堡往下看,虽然有著一千多尺的距离,但要看清投石机这样大小的物体还是很容易的,赫托姆不但不感到恐惧,甚至还想笑。
哪怕他们夺取了第一处关隘,那个地方也只够放下一台中型配重投石机,中型配重投石机占地不如巨型投石机那么大,但威力也要缩减很多一一如果是投射六十磅左右的石弹,中型投石机可以将它投出九百尺左右,投射两百磅的石弹,最多能投出三百尺左右,再重就更是惨不忍睹了。
但一枚六十磅重的石弹,能够对西其斯特拉坚固的城墙起到什么作用呢?
何况他也并不是没有做任何防御和准备的,他早早就从城中以及周边的村镇中搜刮了许多布料、皮毛、毡毯,他把它们用绳索系起来,垂挂在城墙上,而后往上浇水,这样既能减缓石弹对城墙的冲击,还能够防止另一种武器一一希腊火对城墙带来的危害。
塞萨尔在之前的战役中不止一次地用过希腊火,人们当然也早就知道除了拜占庭人之外,他同样可以娴熟地使用这种犀利的武器。
「还有沙子,泥土。」他厉声喝道,身边的人马上回答,这些也早已准备好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拆毁了许多房屋,将砖石、木梁全都搬运到了城墙上。
赫托姆听了一会,又突然说道:「不,这些还不够。我记得城堡里还有一些家具以及马车,你们把它们全都取出来,拆开用绳索挂在墙上。
如果他们向我们投掷石块,这些也能够抵挡一时,若是他们派人攀援上来,我们就斩断绳索,然后让这些东西砸中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
或许之前也有人想到了,但这些东西都是赫托姆的财产,他不说话,什么人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呢?现在他这样说了,那些人免不了一番大肆恭维,让赫托姆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战胜塞萨尔一一无论如何,他也曾经看到过塞萨尔是怎样击败那些拜占庭人与突厥人的,但若只是拖延时间,他认为这完全可行。
大卫的呼吸还有一些急促,但如果只是希腊火的话……希腊火所用的瓦罐每个大约两磅,用中型配重投石机确实足够将它们投掷到城墙上。
但一看到那些城墙上的斑驳色彩,便知道对方也不是毫无准备,塞萨尔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全是希腊火,我准备了一些新的东西……另一种威力更大的武器。」
大卫好奇地看过去,只看到那些瓦罐颜色不一,大小倒是相仿,深色瓦罐比较少,罐口系著的是沾过油的布条,浅色瓦罐比较多,单独放在木箱里,用棉花和麦秸垫著,伸出罐口的是一根根又粗又短的绳索,他有些不明所以,是加了铁片吗,又或是其他?
几年前,塞萨尔便已经开始试验,但知晓这种武器的威力以及危害的也只有鲍德温一人,在鲍德温离世之前,他已经制作出了一些,但威力始终不足,至少在这个存在著「蒙恩」和「赐受」的世界威力还不足。今天他所能拿出的也只有一小批,但这一小批作为实验和威慑用却已经足够了。
而此时负责操作投石机和填充弹药的人,也已经换了一批,大卫觉得那几张面孔有些熟悉一一正是时常跟在塞萨尔身边的契约工匠,因为塞萨尔对于研发武器、制造药剂,建造工事与堡垒这方面非常谨慎和仔细,因此经常与他们在一起,虽然这种行为时常被人腹诽或者诋毁,但他从来没有因为畏惧人言而改变做法。
这些工匠也确实值得这份荣耀。
他们没有家人,沉默寡言,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于塞萨尔心悦诚服,无论他说的事情有多么的荒谬奇怪,无法理解,他们都会一丝不苟地照著去做。
这让塞萨尔能够在很多地方对他们交托信任。
「这是希腊火,殿下。」一个工匠托起了一个深色瓦罐说道。
「先校准。」塞萨尔说。
赫托姆躲在了高大的盾牌后面,看著那座投石机已经组装完毕,开始试著发射。
工匠转动绞盘后,盛沙箱迅速下沉,杆臂高高扬起,随后又缓慢落下,人们正忙碌著,在投弹带上加装弹药一一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一一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没用,石弹也好,希腊火也好,都没用。他之前甚至高价收购了一些水泥,这些水泥都是商人们用性命走私来的,但物有所值。
他用它加固了城墙,并且在城墙根部做出了一个小小的斜坡,可以保证即便火油击中了城墙,也只会迅速地往下流淌,而不至于堆积在基部,免得高温对墙砖产生什么影响。
「砰!~砰!」
非常细微的震动,甚至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动摇一一城墙上面的士兵已经快活地嘲讽起来,那些十字军们投来的是石弹,但正如他们所希望看到的那样,石弹只是撞到了城墙,留下了一点灰白色的痕迹。但除此之外,石弹未对城墙造成一点损伤。
「小心,他们还有希腊火呢。」赫托姆得意地提醒道,果然下一次到来的就是希腊火,它们在空中便已经冒起火光与浓重的黑烟,嘭的一声砸到城墙后,便升起了明亮的火焰。
但因为那些浸透了水的布料和皮革,希腊火依然没有显示出一点可见的用处。
如今不再单是城墙上的士兵,就连赫托姆身边的那些大臣们也高声欢呼了起来,赫托姆更是笑容满面,「倾倒沙土!」他命令道,有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果然沙土倾倒下去之后,就连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也熄灭了。
但在赫托姆没有看到的地方,工匠们正在用自己的手指以及衡量器具做校准。
毕竟这些成品并不多,他们要物尽其用。
希腊火的瓦罐已经投掷殆尽,他们也确定了将要打击的地方。
「这里面是更厉害的希腊火吗?」大卫忍不住问道,这些弹药被如同珠宝般的置放,不但有防震和防碎措施,一箱一箱,每个木箱之间也有填充。
塞萨尔没有回答他,只捏了两团棉花,叫他将耳朵堵起来,虽然不知道塞萨尔的用意,大卫还是接过了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他的耳朵顿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而塞萨尔的工匠已经将那些浅色的陶罐装进了投石机的投弹带内,这些陶罐只有两三磅,拿著它的工匠却像是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大些,将瓦罐放进了投石机后,更是立即后退了几步。
而另外一个一直守候在旁边的工匠,更是在敏捷地砍断绳索后,便迅速的往回跑去,与他们投掷希腊火时的轻松自在完全不一样。
然后大卫就听见了一声雷霆,不是形容,不是比喻,就是雷霆。
他曾经在幼时见到过的那种,从高高的天穹之下击穿乌云和骤雨笔直地击打在大地上的雷霆。当时他在城堡中,可是整座城堡都在晃动,都在震颤,他身边的仆人惊叫著四处逃窜,他则僵立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做出反应,这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想不起来跪在地上祈祷,向天主祈求宽恕,他只能傻傻地站立在那里,直到他母亲前来找他,把他抱在怀里。
而后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族的小礼拜堂,所有的人都跪在这里,满含著泪水。之后他也见过了许多从天上打到地下的雷霆,但都没有他见过的那么迅猛和巨大。
但今天他又见到了,即便现在是白昼,是晴日,但这座雷霆所进发出来的光亮甚至可以将人的眼睛灼痛,他知道塞萨尔为什么会给他两团棉花了,他堵住了耳朵,但传递过来的声音依然就像是一柄巨锤般的几乎将他击倒,他向后退了一步,胸中血气翻涌,而他身边的骑士有跌倒的,也有不得不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的,在他们身边跪下来,向天主忏悔、祷告、祈求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塞萨尔转过头来向他说了一句话,但大卫完全没能听明白,塞萨尔顿了顿伸手挽住了他一一这时候大卫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一个工匠迅速地跑了上来。他看起来比所有的骑士都还要镇定几分,他兴奋地大叫著,和塞萨尔说著些什么?这些声音到了大卫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连串高高低低、咕隆咕咚的杂音,但他可以猜得出对方很高兴自己所制造的物品竞然能够造成如此宏伟的打击。
大卫等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就在城墙之上的赫托姆等人了。
赫托姆原先的想法很单纯,他知道对方的投石机无论是用石弹还是燃烧物,都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才会如此镇定地站在城墙之下,欣赏敌人一副无计可施、恼羞成怒的样子,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能够招来雷霆。
他在昏厥过去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一一天主当真眷顾塞萨尔如此吗?
那个小小的瓦罐在城墙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大洞,用来缓冲石弹的动能,消耗希腊火带来的高温的皮革和纺织物根本没能对其造成任何影响,或者说能够造成影响之前,它们就已经被激烈的爆炸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如木头,金属之类的东西甚至成为了敌人的帮凶,飞溅开来的碎片甚至伤到了城墙上的一些士兵。而原本被赫托姆视为最大庇护的城墙也已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缺口。这个缺口近看并不怎么规则,但远看可以看得出是一个近圆形的凹坑,一尺多厚的石砖被轻易炸开,露出了里面夯实的填土。
「不!不!」一个教士叫嚷道,「他肯定召唤了魔鬼,这是魔鬼的恶行,并不能够在天主的光辉下坚持多久。」
「只有,只有这么一个吗?」一个大臣勉强听清了他的话语,他不太信,因为这个教士当时距离那个落点太近,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口中都溢出了鲜血,而他若无所觉,只是随手一擦,让他那张脸看上去更像是中了邪的人。
那个教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或许他根本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凭借著最后的一丝力量在支撑著。
第二枚炮弹发射之际,塞萨尔看著这一景象,脸上却并无多少欢愉。
任何一个在曾经平和而又安定的世界中长大的人,都不免在亲手制造出这样可怕的武器时有著一丝踌躇和伤感。
尤其是对于他来说,他原先是个医生,而他学习如何制作硝酸甘油,最初也是为了救人,而不是杀人,但是自从遭受罗马教会以及诸多野心者的咄咄紧逼后,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保护那些爱他和他所爱的人,他已经失去了鲍德温,不能够再失去更多。
而制作硝酸甘油,并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储存和使用,因此他积累的并不多,也并不打算马上把它用在战场上。
只是没想到,用来对付如西其斯特拉城堡这样的军事要塞,这种不稳定的爆炸物倒是成了最好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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