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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血夜(上)


不过约瑟夫教士所承诺的回报并未兑现。这倒不是他的过错,因为第二天雨势才小了一些,亨利六世便迫不及待地命令他的大军开拔了,教士们只能或坐或倚地蜷缩在马车里打盹,一边在心中暗自诅咒。与他们相比,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农夫就要兴奋得多,虽然额外增加的辎重需要他们搬运和搭建,但谁愿意在这种天气里直接睡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呢。

    在进入卡赫塔山区的第一个夜晚,在高高耸立的山峰所投下的巨大阴影中,鳞次栉比的帐篷一直蔓延到数里之外,犹如一条帆布和牛皮的河流,篝火则犹如飞跃在其中的发光小鱼。

    这个景象如此壮观,即便是曾经的亚历山大大帝看到了也要为之感叹不已,亨利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彻底地放了下来。虽然必须在雨雪中跋涉是一桩令人烦恼的事情,但只要能够有著充足的休息,也只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麻烦罢了。

    他的帐篷当然是最大的,不但用了最完整、最坚实、最大块的牛皮搭建,在帐篷内侧还悬挂著毛皮与挂毯,还有以煤炭作为燃料的便携炉子,摆了好几座,将整个帐篷都烧得暖融融的,待在里面,甚至无需穿著沉重的皮毛大氅。

    亨利六世走进自己的卧室,喝了一杯热葡萄酒,跪在床前向天主虔诚地祷告了一番一一为了他登基后与异教徒展开的第一场战争,他当然是希望获得胜利的,他也认为自己会获得胜利。但这个胜利他希望能够来得迅速和完美一些。

    第二天,他们踏入了卡赫塔山区,在这之前,皇帝已经派人去招募了好几个向导,有突厥人,有撒拉逊人,也有基督徒,有商人,也有牧人,许以重金,当然,还有和酬劳摆在一起的绞索。

    变故是在第三个夜晚发生的。

    因为操劳了一整天,亨利六世在躺下后不久就睡著了,他睡得很沉,十分地酣甜,以至于他被他的侍从摇起来的时候,还有一些不明所以。

    「陛下……陛下!」他的侍从惊惶地叫道,「那些皮毛,帆……」

    亨利六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瞪著侍从,眉宇间全是不耐烦和焦躁,而后他便看到约瑟夫教士面色惨白的冲了进来,教士只简简单单地在身上套了一件夹棉的外袍,里面还穿著亚麻长袍,一看就知道也是从床榻上被拖起来的,他一见到皇帝,一言不发,便跪了下去,或者说是倒了下去。

    皇帝的心猛的往下一坠,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地在侍从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冲出门去,在帐篷外他见到了同样匆匆奔来的萨克森公爵,他的嘴唇颤抖著,「陛下,陛下,是那些可恶的以撒人!他们……他们……

    亨利六世的脑袋猛地轰了一下,是那些以撒人出卖了他们的行踪?还是投靠了他们的敌人?甚至于更糟的……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设下了一个陷阱?

    最初的时候并没有人在意。

    在头两天里,无论是毡毯也好,羊毛也好,还是牛皮和帆布,虽然质量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但这原本就不是供给贵族老爷们享用的,对于那些吃惯了苦的民夫和士兵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恩惠了。他们欢天喜地地领取了属于自己的毯子和帐篷,虽然搭建和缝纫都还需要他们自己来,但这时候他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一些民夫捏著那些帆布和牛皮,甚至想著,如果在战争结束之后,这些东西始终没有被抛弃或是损坏的话,他们还能把它带回到自己的家里。

    之后无论他们是会留在埃德萨,还是回去德意志,这些东西都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一些曾经参与过冬日战争的民夫还在庆幸,他们遇到了一个好主人,再简陋的帐篷也是帐篷,一个不透风的蔽身之所能带来多大的好处,不曾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想像一农民既没有皮毛,也没有夹棉的长袍,只有亚麻袍子一一也就是一层布,而且多数都是自己搓线,纺织的,品质就不必多说了,就算多加了几层也没用,它们只不过是略微紧密些的渔网一一当他们紧紧地将这些织物裹在身上的时候,风依然可以直接从他们的前胸穿透后背,带走他们体内最后一丝温度。

    但这个时候有一个帐篷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一个人享用一个帐篷,一个六尺见方的帐篷里面,可能会钻进去好几个人,他们就像是那些挤挤挨挨的老鼠一般蜷缩在一个狭小黑暗的洞穴里,靠得紧紧的,汲取著自己和旁人的热量,好让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可以想像,他们会有多么爱惜自己的帐篷。

    一个骑士正在享用他的早餐时,听到了一阵激烈的吵闹声,随后就是他熟悉的厮打、咒骂和哀叫,他原本想忍耐一下,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他不得已走了过去,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儿让那些愚蠢的家伙如此吵闹不休。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民夫在收拢帐篷的时候,不小心让支撑架从自己的手中滑脱,帐篷瞬间眶当一声倒在了地上,而他手忙脚乱地与同伴一起把它扶起来的时候,发现一张牛皮上裂了好大一个口子,他的同伴一看便叫嚷了起来,并且指责他过于粗心大意,他气得要命,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想要去破坏一一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但他的辩解并不被其他人接受,于是他们便合起来打了他一顿。

    骑士骂了两声,把他们分开,但他没把这当一回事,转身就走了,只是听了这样的吵闹,他下意识地也摸了一把自己的帐篷,他的帐篷是新的,正是那些以撒人送来的好东西。

    他拍了拍牛皮,发出了砰砰的声音,手下传来的反弹感觉虽然发硬,但还是有些弹性的,骑士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真是想得太多了……

    但这样的吵闹和争执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出现在那些民夫和士兵中,骑士们也只以为他们没有享用过这种好东西,所以在搬运和搭建的时候笨手笨脚把它们弄坏了。  

    除了骂他们两句之外,他们不曾给予任何帮助,也不关心损坏的原因。

    之后又有一些士兵抱怨,那些羊皮有很多都硬绷绷的,没法盖或是裹在身上,不仅如此,他们试图通过水汽和烘烤让它们变得柔软的时候,它们便如同纸张一般一块块的裂开了。

    还有毡毯。毡毯是用羊毛团通过敲打的方式制成的,应该足够坚韧,而且羊毛毡毯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它们吸了水之后会膨胀,纤维之间的牵扯会变得更加紧密,得以堵塞一些微小的漏洞,一些突厥人用羊毛毡来做帐篷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有一些毡毯居然会像是晒干的苔藓一样,浸过水之后就变得破破烂烂,别说是把它们卷起来了,就算想要把它们从地上捧起来都很难。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了十几起、几十起、一百多起,但在两万多人的大营中,它就如同投入湖泊的小石子一般并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更不会被汇报给贵族和皇帝。

    但就在今天晚上一一在他们已经深入卡赫塔山区,几乎快走到了内姆鲁特山的时候,大规模的灾难来临了,损坏的东西越来越多,只是随手一扯,随脚一踢,稍稍用力,就会碎裂,纠结甚至于融化的帐篷、毡毯和毛皮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的时候,骑士们还试图将那些士兵和民夫的抱怨压下去,叫什么?!你们之前难道就没有裹著斗篷蜷缩在篝火旁过夜的时候吗?

    确实有,但不是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在这种时候,更不是在这种气温下。

    亨利六世的面前已经摆上了那些曾经表面光鲜,如今却已经破烂如同牛粪般的东西,一眼看上去甚至辨别不出它们原来的样子。

    「是那些以撒人,是那些以撒人……」约瑟夫教士在他身后翻来覆去的咕哝著,皇帝听了几乎想要给他一剑,但他咬著牙齿忍了下来,「所有的都是这样吗?」

    萨克森公爵蠕动著嘴唇,他想要说……或许并不是所有,但亨利六世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他随手指了几个可信的将领,叫他们立即率领著自己的骑士去大营各处查看,看看损坏的辎重有多少。得到的结果是人们预设中最糟糕的一种,有六七成的牛皮、羊皮和毡毯都是劣等货。

    在这个时代,商人和工匠制造假货或是以次充好的手段数不胜数,远超过人们的想像,像是用泥巴来冒充鸭子,用白垩来冒充面粉,用马肉来冒充牛肉……

    当然,该如何处理那些朽烂的帆布,被虫蛀的羊毛或者是在风干和烟熏的时候出现了差错而毁掉的生皮,他们也多的是手段一一只要把它们精心打扮一下,就能变成大受欢迎的货物了。

    「那些以撒人……他们骗了您的钱!」一个骑士愤怒地说道。

    亨利六世却在思索片刻后露出了更为阴沉的神情,那些以撒人只是为了钱吗?如果只是为了钱,他或许还要感到欣慰。

    「陛下,那……」队伍还要继续往前走吗?亨利正想要回答,却只见眼前忽然飞过去了一片羽毛,他下意识地一抓,这里怎么会有羽毛呢?

    难道正有一只小鸟从他头顶上飞过?

    随后他发现这并不是羽毛,是雪花。

    它在他的手中迅速地融化了,带来了一丝寒意,「是雪,下雪了。」

    亨利六世将那些以撒人恨得要死,他发誓只要他能够找到他们,准会将他们连同他们的那些狗崽子一起吊在木架上。

    但现在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都成了一个难题。

    「往前走吧。」他终于下了决定。

    往前走,一直走到内姆鲁特山,前方就是开阔的平原了。到时候他可以率军去劫掠周围的村庄,无论是让他的士兵和民夫暂时在那里驻扎也好,还是掠夺他们的牲畜、燃料和粮食也好,都算是一个解决方法。「我们从这里走到内姆鲁特山需要多长时间?」

    他询问的是个基督徒商人,原先的那个突厥向导已经被杀死了,他或许并未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但上位者的愤怒随时都可能如同雷霆般降临在一个平民身上,何况他还是一个异教徒。

    只要一瞧亨利六世现在的脸色,即便是基督徒,这个商人也不由得浑身颤抖。他仔细地想了想,「两个晚上或者是三个晚上,就要看你们走的有多快。」

    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呼吸以及微微的咬牙声。

    亨利六世做了最大程度的挽救,包括逼迫那些骑士和贵族让出帐篷来,而他的帐篷里也挤满了教士和领主一一他们用这种方式勉强抵御了一夜的严寒。

    第二天,他以为会看到一片白色,却只见到了泥泞和水洼一一这种状况比直接下雪更可怕,雪还没有落到地上,便化作雨水,又带走了原先储藏在大地里的温度,而迅速降低的气候,又会让这些水凝结成冰。只短短一夜,就有四五百人死去。

    而剩下的人甚至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埋葬他们,只能将他们舍弃在原地,教士们为他们做了祷告,上帝保佑,他们至少是可以上天堂的,还有一些冻到难以动弹的士兵被搬上了牛车,或者是马车,还有骆驼和骡子至少以撒人没在这些牲畜上动手脚,毕竟在牲畜上动手脚不太容易。

    亨利六世望见了内姆鲁特山,那里曾有安条克国王一一一个异教徒君主一一为自己建造的陵墓,谷底、山脊、顶峰矗立著无数面目模糊而又狰狞的雕像,还有残缺的寺庙一一它们在最初建好的时候,必然也是富丽堂皇、高大轩昂的,但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堆堆的碎石。

    亨利六世曾经想过是否要在内姆鲁特山驻扎,但他只看了一眼那些东倒西歪的梁柱和墙壁便摇了摇头,只要走过这里,找到了村庄就能取暖和好好休息了,这样的期望确实让很多士兵振奋起了精神,他们奋力地往前走去。

    只是接下来的夜晚确实异常的难熬,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坐著,或者是躺著,每一个地方都是湿的,冷的,尤其是那些石头,它们就像是长了无数张有著尖利牙齿的小嘴,轻轻一碰,就会紧紧地咬住他们的皮肤和肌肉,他们要把它拔下来的时候必然会鲜血淋漓。

    他们在内姆鲁特山下扎营,不多久,又有几个士兵与民夫们打了起来。

    骑士当然是无限制的倾向于士兵的,不管怎么说,之后还需要他们来打仗,但这些民夫提出的控诉却让他们吓了一跳。

    原来这些士兵没有了毡毯和帐篷,但他们又不想直接睡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一他们居然将那些刚刚冻死的人摆在地上,就像是摆了一地的人肉毯子,然后自己坐在上面,虽然说的是用尸体,但是也有人看得出很有可能有些人还未完全地失去生机,就被他们这样「使用」了。

    教士们毛骨悚然,骑士们也是面色铁青,被抓住将要被处死的士兵却破口大骂,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有什么错?这些人已经死了,或者说必然会死,废物利用又能如何呢?

    亨利六世听了,几乎要发疯,他命令骑士们将这些士兵们拖下去处死,又或是因为士兵们临死前的哀嚎太凄厉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一阵接著一阵的异响,空隆隆的,就像是有谁在推著石磨,但那个石磨也太大了……

    这个声音迅速地由轻到重,他下意识擡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到有什么白亮的东西正在向他们飞驰而来。

    他一开始以为那也是一片羽毛或者是一片雪,但不等他看清楚,他身边的萨克森公爵就猛地把他一把推倒,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皇帝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差一点便让他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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