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不会停下

听雨轩后院的温泉房，原是前朝盐商为讨好权贵所建，此刻已被改造成一座奢靡的香汤池殿。

白玉砌成的汤池足有丈许见方，池底铺着温热的鹅黄玉髓，泉水从四壁雕凿的龙口中潺潺注入，激起细碎的水声。

水面浮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嫣红如血，又似铺陈的锦缎，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龙脑香与玫瑰露的甜腻，熏得人骨头发软。

婉兮仅披了件薄如蝉翼的鲛绡中衣，衣料浸了水汽，半透不透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她赤足踩在温热的玉阶上，足尖轻点水面，涟漪微荡，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唇齿间溢出：“这地方，倒是比宫里还会享受。

也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砌成，咱们今日也算……替天行道，享用了这赃物。”

“替天行道？”容音已先一步入水，长发挽成松松的堕马髻，露出白皙的肩颈，正倚着池壁的软枕，手里竟还端着一盏温好的梨花酿，眼尾含笑，“姐姐看你是‘劫富济贫’，把这扬州官员的家底都劫到这池子里来了。

且泡着吧，明日还有得折腾。”

柳照影随后而入，已换了一身月白中衣，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她见婉兮站在池边揉着后腰，眉头微蹙，便自然而然地近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指腹在那片因久站而淤青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还说呢，今日站了半日，又疼了吧？我方才瞧你下楼梯时都扶着栏杆，硬撑着不说。”

婉兮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往她怀里一靠，额头抵在她肩头：“嗯……疼得厉害呢，左边些……再往下……就是那处，酸得像塞了块石头……阿照给我揉揉，离了你的手，我这腰明日就要断在选秀场上了，还怎么演那祸国妖妃？”

这姿态落在随后跟进来的明玉眼里，小丫头连忙低下头，耳根通红，还得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干净的中衣与帕子，站在角落不敢作声。

容音在池中看着这一幕，抿了口梨花酿，眼尾那抹促狭的笑意清晰可见：“你们两个，当着本宫的面也这般腻歪，真是没羞没臊。

这若是让楼下那两个醋坛子瞧见，怕是要把这白玉池子都酸塌了。”

“姐姐惯会取笑我，”婉兮由着柳照影扶她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腰肢，她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滑入水里，只露出肩头与一张泛着薄红的脸，指尖拨弄着水面的花瓣，“我这腰不争气，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照是大夫，给我治病呢，名正言顺。”

柳照影也入了水，绕到婉兮身后，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双手覆上她的腰侧，以内力缓缓渡入温热。

一时间，殿内只余水声潺潺与三人交错的呼吸声，气氛静谧而温馨。

良久，容音放下酒盏，神色间渐渐有些疑虑与担忧。

她望向氤氲水雾中妹妹慵懒的侧脸，轻声开口：“婉婉……这次江南事了之后，你……当真要随我们回宫么？

你与傅恒的婚事，还有你的册封礼，宫里可都备着呢，皇上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

总这般‘妖妃’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宫墙……那四面红墙，你可还愿回去？”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连柳照影按揉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在婉兮腰侧轻轻收紧。

婉兮浸在温热的水中，肩头几片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轻颤。

她望着眼前缭绕的、如同梦境般的水汽，眼神却渐渐清明，以及向往。

“回宫？姐姐，我这颗心，早在踏出宫门那日就野了，像那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回来。那红墙绿瓦，我虽眷恋你们，却再也……困不住我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穿透水雾，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或者说，我想好了，只是不敢说，怕你们伤心，怕你们觉得我任性。

但这次出来之后，我看见的不再是宫中那四四方方的天，不再是那琉璃瓦上终年不化的雪，不再是那永远重复的一日一日。

我看见的是这江南的烟雨朦胧，是回春堂外排队求诊的百姓眼中的期盼与感激，是那帮贪官污吏的丑态与百姓的疾苦对比得多么刺眼，也是……也是这天下之大，广阔无垠，我所能做的事，远不止做一个‘皇贵妃’，不止于做一个依附于帝王恩宠的宠妃。

我有手有脚，有头脑有心，我能做的，远比在宫中要多得多。”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有一种破茧成蝶的畅快与力量，在温泉殿内回荡：“我会回宫，把这场戏唱完，把该抓的逆贼都抓了，该尽的责都尽了。

但我不会停下，我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要去漠北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要去岭南尝荔枝鲜果，听那蛮夷之地的俚语；要去蜀地看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看看那剑阁峥嵘而崔嵬。

不是做富察婉兮，不是做谁的妹妹，谁的妃子，而是做自己，做那个能开设医馆、救人性命，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站在这天地间的柳大夫。”

婉兮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那眼神中的光芒甚至比池边的烛火还要明亮：“我要凭我的医术，凭我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发大财，做富有的医馆掌柜，而不是靠谁的恩赐。

我要开很多医馆，不是回春堂这一间，而是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更远的地方，开到塞外，开到海边，开到那些缺医少药、人命贱如草的穷乡僻壤，让那里的人也能看起病，吃得起药。”

她声音更加坚定：“我还要收很多很多的女徒弟，开一家女子学堂，把我这一身医术传授下去，让我的门生遍地开花，桃李满天下。

我要让她们不必困于深闺，不必只能相夫教子、围着灶台转，也能有一技之长，能自救，也能救人，能靠本事吃饭，不必依附男人而活。

让这世间少些病痛，多些生机，让更多女子哪怕没有光环，没有门第，没有嫁妆，也能凭本事站在这天地间，堂堂正正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谁的附属。”

容音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忧虑渐渐化作理解与骄傲，甚至带上了几分震撼与钦佩。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病弱、怯懦、需要人呵护的妹妹，如今却如凤凰涅槃，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我是富察婉兮，是妖妃，也是医仙，更是……更是这天地间自由来去的我自己。宫里有你们，有我的根，有我的牵挂；宫外有我的天地，有我的翅膀，有我的远方。

这两者，我都要，也都能要。姐姐，你明白么？”

容音沉默良久，眼中含泪带笑：“明白。我的婉婉，长大了，飞得比姐姐还高，看得比姐姐还远。

姐姐为你骄傲，也为你……心疼。

但只要你开心，这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富察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姐姐，永远是你的归巢。”

柳照影在身后轻轻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婉兮肩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陪着你。不管去哪儿，开多少间医馆，收多少徒弟，我都陪着你。

你济世救人，我给你施针揉腰；你游历四方，我给你划船驾车；你教书育人，我给你研墨铺纸。

咱们就这样，一辈子，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容音举起酒盏，向着妹妹，也向着她想有却不敢有的野心与自由，轻轻一敬：“本宫等着看，看这天下间，开遍你的医馆，站满你的女徒。这杯酒，敬你，也敬你的江湖，敬你的自由。”

三只酒盏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誓言的印记，在这氤氲的温泉殿内，在这奢靡的赃物之上，三个女子以水为证，以心为约，许下了超越身份、超越时代的情谊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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