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残春的晨雾比昨夜更浓，湿冷的水汽浸透了窗棂。
姜令仪醒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房间外传来阿臭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厌伯低低叮嘱的话语。
听到屋内的动静，九霄敲门进来。
看到她莹白的面色中透出些许红润，九霄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昨晚几乎是守着她一整夜，悄悄运气替她逼毒，看来还是有成效的。
“今日便是蛊神祭典的正日。”他说，“若是想查清真相，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底泛出淡淡的青色。
“嗯。”姜令仪点头答应，随即看着他的脸问：“厌伯说你的身子能行吗。”
“能行。”厌伯背着医箱进来，打了个哈欠斜睨了一眼九霄，道：“他现在壮得像头牛。”
姜令仪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壮牛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九霄脸红了。
几人用过早食走出客栈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寨子里的人纷纷走出家门，低着头，神色麻木地朝着寨子中央的祭台走去，无人交谈，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娘子，你看那里。”阿臭指着前方喊姜令仪看，“那是他们祭祀的仪程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一座青石祭台，台上摆满了香烛与祭品，暗红的布匹随风飘动，几位身着黑袍的长老手持蛊铃站在祭台中央，神色阴鸷。
而祭台正中央被高高架起了一口薄棺。
棺木简陋没有任何装饰，一看便知是仓促打造，周围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北疆汉子，将围观的民众死死拦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姜令仪的脊背倏然出了一身冷汗，头皮发麻，手脚冰冷。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为首的大长老举起手中的青铜蛊铃轻轻摇晃，细碎的铃音混杂着鼓点，混在一起刺耳又诡异。
他开口，声音沙哑，传遍了整个空地：“吉时已到，恭送蛊神新娘羽化登仙。”
话音落，周围的民众纷纷低下头，有人偷偷抹泪，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急得红了眼，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质疑的。
姜令仪交握着两只冻得冰冷的手，问九霄：“羽化登仙为什么要用棺材？”
九霄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具薄棺，眼底翻涌着戾气，一只手需护着姜令仪，一只手已放在随身携带的刀柄之上。
仪式冗长繁琐，拖拖沓沓进行了许久，大约半个时辰后就听大长老长叹一声，挥手示意：“开棺。”
几个汉子上前，粗暴地用农具掀开了棺盖。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蛊毒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酸臭腥腐，姜令仪几欲作呕。
棺木之内根本不是什么即将登仙的新娘，而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少女尸体，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挣扎的恐惧与痛苦，身上布满了被蛊虫啃咬的痕迹，惨不忍睹。
这少女恐怕就是昨日那青年口中自己惨死的妹妹吧，所谓的羽化登仙，不过是长老们用来掩人耳目的谎言。
这神圣的蛊神祭典其实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用活人饲蛊的屠杀。
“畜生，猪狗不如。”阿臭气得浑身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病死的阿妹。
厌伯药杖顿地，气得须发皆张：“用稚女饲蛊，逆天而行，丧尽天良。”
周围的寨民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却敢怒不敢言。那些失去女儿的父母，泪流满面甚至昏厥过去，连上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阴恻恻地笑道：“新娘得蛊神垂爱，已然登仙过好日子去了，她必感激众人的成全，会保佑我万蛊寨永世昌盛。”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正是昨日求救的青年，他一下子冲到棺木旁，看着少女的尸体，浑身发抖眦目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阿妹……”
他疯了一般爬进棺材内想要夺回妹妹的遗体，却被守在一旁的几名汉子狠狠踹倒在地，拳打脚踢。
“放开我，那是我阿妹，你们这群魔鬼。”青年口吐鲜血却依旧挣扎着，绝望地哭喊，“你们杀了她，杀了所有的姑娘，会遭天谴的，你们不得好死……”
大长老脸色骤沉眼神阴狠：“大胆狂徒，竟敢惊扰祭典，就地打死。”
棍棒落下，青年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姜令仪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青年绝望的模样，看着少女凄惨的尸体，看着寨民们隐忍的悲痛，心底最后一丝退缩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能再忍了。
就算会忘记一切，就算会身陷险境，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惨死。
九霄感受到身侧人的颤抖，低头看去，只见姜令仪眼底含泪，却满眼愤怒，那火焰熊熊燃烧。
“九霄，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他被打死。”她抬起头看向他，“如果连这都能忍，那我们跟那些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九霄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善良与坚定，所有的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才是姜令仪啊。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而坚定：“放心，有我在。”
“从今往后，你想做的事我陪你，你想救的人我护着，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便是。”
将她安顿好，九霄一闪身没了人影。
祭台上的青年已经奄奄一息，大长老的目光却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姜令仪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笑意。
他举起蛊铃声音陡然拔高，“昨日蛊神示警，赐下新的圣女，今日，便请新任蛊神新娘，登坛祭天。”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姜令仪。
大长老抬手直指姜令仪，阴笑开口：“就是你，这位小娘子，从此刻起，你便是我万蛊寨新任的蛊神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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