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残阳的血色还未褪尽，长巷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溃散的敌军并未彻底退去，反倒有残余死士不甘心，重整小队朝着力竭的九霄扑来，刀刃泛着冷光，直指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方才以一敌百，九霄早已耗尽了大半气力，蛊毒在经脉里肆意游走，啃噬着他的筋骨，每一寸肌肤都像是置于烈火之上，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也随着敌军溃散渐渐松了。

“快走。”他推开姜令仪拄着卷刃长刀，单膝跪地的腿微微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杂乱却铿锵的脚步声骤然从街巷两头涌来，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镇上的百姓们自发扛着锄头、木棍，甚至拿着菜刀、扁担，黑压压地涌了过来。

他们不再是任人摆布的蝼蚁，更不愿看着那个护着小镇的年轻人就此殒命，积压在心底的勇气瞬间爆发，全员拿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战局。

“杀啊，别让贼人伤了恩公。”

“阴阳镇的人站起来，一起把敌人赶出去。”

呐喊声此起彼伏，镇民们虽无武功且招式笨拙，却个个拼尽了全力。

他们围拢在一起，配合着九霄残存的攻势，有的死死抱住敌军的腿，有的挥起锄头砸向敌人的兵刃，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敌军头目，毫无章法却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将残余死士的攻势拦了下来。

他们配合着九霄的刀光，左右包抄，将那些负隅顽抗的死士逐一围困，不过片刻，便让本就军心涣散的敌军彻底溃不成军，哭嚎着四散奔逃，再不敢踏入小镇半步。

九霄看着身旁这些满脸坚毅、浑身沾尘带血的镇民，紧绷的眉眼微微松动，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突然从巷尾的暗处破空而出，直直射向他的心口。

箭速极快，带着凌厉的风声，九霄周身气力不济，筋骨剧痛难忍，竟一时无法躲闪。

“小心。”一声嘶吼，就在冷箭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挡在了他身前。

是镇长。

噗嗤一声，冷箭狠狠扎进镇长的胸口，深可见骨，墨绿色的毒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开来。

镇长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涌出大口的黑血，身子软软往下倒。九霄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镇长。”

镇长靠在九霄怀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释然，他死死抓着九霄的衣袖，气息奄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全镇的百姓……”

这份愧疚压在他心头许久日夜难安，如今，他用自己的命，挡住了这致命一箭，算是用鲜血赎了自己的过错。

“如今，能换你一命，能为镇民做点事，我死而无憾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缓缓垂下，头歪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神色，再无半分愧疚与怯懦。

九霄抱着渐渐冰冷的镇长身躯，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

可就在这时，体内压制许久的蛊毒骤然彻底暴发，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寸寸骨节碎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方才强撑的所有气力瞬间抽离，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师父。”阿臭惊呼一声，连忙扑上前。

厌伯也脸色大变，快步蹲下身，伸手去探九霄的脉象，眉头瞬间紧锁，心急如焚地想要拿出解药压制蛊毒。

被强行推走的姜令仪此刻正守着镇长的妻子与年幼的儿子。

她焦灼万分却依旧好吃好喝地待她们母子，罪不及家人，镇长的过错，不该由妻儿来承担，她要护的，从来都是这小镇上的每一个无辜之人。

院外传来慌乱的呼喊，说九霄蛊毒发作、倒地不起，姜令仪脸色瞬间惨白，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布满慌乱，再也顾不上其他，起身就朝着长巷的方向狂奔，素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翻飞，脚步踉跄，却拼尽了全力。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巷中，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面色青黑、浑身冷汗的九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冰冷的嘴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九霄……九霄你醒醒……早知道我就不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冷汗，手一直在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以往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担心心爱之人安危的普通女子。

紧随其后，镇长的妻子牵着年幼的儿子，也匆匆赶了过来。她们听闻动静，又看到姜令仪焦急奔赴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走到近前，看到躺在九霄身旁、胸口插着箭的镇长遗体，妇人瞬间僵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孩子更是吓得哭出了声。

姜令仪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抬头看向母子二人，声音哽咽却温和：“抱歉，让你们过来了，眼下九霄情况危急，我……”

话还没说完，躺在地上的九霄，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意识模糊，浑身剧痛难忍，视线艰难地落在镇长妻儿身上，嘴唇颤巍巍地开合，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镇长……他为救我……走了……他是英雄……”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仅剩的气力，说完又闭上眼，只剩微弱的喘息。

妇人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孩子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着哭着，妇人的脸上渐渐泛起一抹泪光中的骄傲，她擦了擦眼泪，俯身走到九霄身边，没有丝毫怨恨，反而伸手帮着姜令仪照料九霄。

“我夫君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孩子觉得抬不起头。”妇人的声音坚定，满是自豪，“可现在，他用命救了恩公，护了镇子，他是英雄，我们……我们再也不是背叛之人的家属了，我们是英雄的家人。”

孩子也抹着眼泪，重重地点头：“我爹是英雄，我是英雄的儿子。”

姜令仪看着这对母子，心中动容，她轻轻握住九霄冰冷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心中默默祈祷，只要他能平安醒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长巷之上，镇民们看着倒下的九霄与舍生取义的镇长，心中满是崇敬与悲痛，他们自发地围在四周，守护着这片刚刚被他们守住的土地。

残阳彻底落下，夜色渐渐笼罩小镇，血腥味中，混杂着镇民的坚守、英雄的热血，还有爱人的深情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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