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坤宁灶头暖,有了儿媳忘了儿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烟火气正浓。
马皇后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正往灶上的砂锅里添了一勺高汤。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是一锅慢火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鸡丝粥。
旁边的案板上还摆着几碟切好的配菜,嫩豆腐、清炒时蔬、一碗用陈醋调好的凉拌萝卜丝,都是清淡爽口的。
这些年来,但凡朱元璋和朱标遇上操心到吃不下饭的时候,便只认她亲手做的这几样家常菜。
哪怕是光禄寺卿的徐兴祖做出来的,味道再好,那两个人也只拿筷子拨两下便搁了,偏偏她下厨的时候,再没胃口也能多吃半碗。
这几日她自己身上也不太爽利,夜里咳了几回,膝盖酸得厉害,可那父子俩连着数天食不知味的模样,搁在她眼里比自己不舒坦还难受。
只好强撑着来了小厨房,该熬的粥熬上,该备的菜切好,赶在文华殿散朝之前把饭食都热上。
马皇后将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撮细盐,用木勺搅了两圈。
“张顺。”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候在灶边的太监厨子,“那只上好的肘子你腌上了没有?”
张顺连忙点头:“回娘娘,昨日便用秘制的酱汁腌上了,随时能下锅。”
“先搁着,别急。”马皇后将木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留给老五的,等他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做。他那个馋嘴的性子,醒过来头一件事肯定喊饿,到时候现做来不及。”
张顺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马皇后转身去案板上取葱花,朝身旁伺候的小宫女伸了伸手。
“把那碟姜丝递过来。”
一双手将碟子稳稳地送了过去。
马皇后接过来,将姜丝拨进粥里,又伸手道:“葱花。”
碟子又递了过来。
手法利索得很,不多不少刚好一碟,连碟沿上散落的几粒葱花都用指头拢回了碟子里。
马皇后点了点头,心想今日这小丫头倒是伶俐,比平时那几个手忙脚乱的强了不少。
“再把那坛子米醋提过来,陛下和太子今日在文华殿朝议,散了朝一准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多调两个酸口的小菜,开开胃。”
“得嘞,娘。”
马皇后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
身旁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小宫女。
朱橚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常服,袖子学着她的样子挽到了肘弯,腰上还系了一条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围裙,正笑嘻嘻地捧着一坛米醋看着她。
马皇后怔怔地看了他三息。
木勺从掌心滑了下去,磕在灶台边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是带着体温和脉搏的。
不是梦里那张怎么都触不到的脸。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朱橚赶紧把醋坛子往旁边一搁,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儿子饿了,特来蹭饭。”
他故意把语气说得轻快,带着几分小时候来小厨房偷糖酥的油滑劲。
马皇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让人先来报一声,存心吓你娘是不是?”
“刚醒没多久,从东宫一路跑过来的。”朱橚龇了龇牙,“娘您轻点,我这胳膊躺了一个多月没动弹,嫩着呢。”
马皇后又拧了一把,这回更使劲了。
拧完便一把将他拽过来,两只手在他的肩上、胳膊上、脸颊上摸了个遍,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可摸到他额角那道新愈的疤痕时,指尖就顿住了,拇指沿着那条浅浅的棱线来回抚了两遍,像是想把它抹平似的。
朱橚偏了偏头,故意拿脸颊去蹭她的手心,跟小时候撒娇的动作如出一辙。
“娘,别看了,好着呢,零件齐全,原装没换。就是肚子空了一个多月,您要是再不给儿子做点吃的,儿子怕是要饿晕过去,那您又得守一个月。”
马皇后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浑身上下就这张嘴最先醒。”
拍完了,她的眼眶终究还是红了一圈。
可到底没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层湿意逼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朱橚的眼睛唰地亮了。
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瞬,一整本菜单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坤宁宫小厨房的红烧肘子,皮酥肉烂,酱汁浓得能拉丝,浇在白米饭上拌匀了,一口下去能把舌头鲜掉。
还有母亲拿手的糖醋排骨,外壳焦脆,咬开来里头的肉嫩得冒汁水,酸甜咸香全裹在一起。
葱烧大肠也馋得慌,母亲做这道菜的时候会多搁半勺老抽,烧出来的颜色深得发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再来一碗母亲炖的酸菜鱼……
他的口水便已经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来回。
他张开嘴,舌尖上“红烧肘子”四个字已经排好了队,“红烧”二字已经鱼贯而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
徐妙云站在厨房的门口,两手交叠在身前,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可那一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那目光温柔极了,温柔里却藏着一柄刀。
刀上刻着两个字:医嘱。
朱橚嘴里那四个字的队形瞬间溃散,在舌尖上七零八落地重新编了一遍队。
“娘,我想喝粥。”他面不改色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肉粥,放点瘦肉末的那种就行。娘熬的粥天底下头一份,那什么红烧肘子留着以后再吃,不急不急,一点都不急。”
马皇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门口的徐妙云身上,再移回来。
再看看他那张嘴从“红烧”变成“肉粥”时微微抽搐的嘴角,再看看门口那位笑得温温柔柔、实则把自家儿子拿捏得死死的未过门儿媳。
她笑了。
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到最后用围裙的角擦了擦眼睛。
“好好好,我们的吴王殿下在战场上砍帅旗的本事大得很,六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敌首,那是何等的英雄了得。结果回了家连吃什么都要看媳妇的脸色,你可真是给你爹长脸了。”
这些日子她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可方才这一刻,是真真切切地从心窝子里翻涌上来的笑意,痛痛快快的,连肩膀都跟着颤。
笑够了,她绕过朱橚,三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了徐妙云的手。
“妙云,快过来坐着,你这孩子,这眼底的青色压了多少天了?手心都是凉的,一摸就知道气血亏得厉害。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我这里有现成的鸡丝粥,你要不要加个荷包蛋?莲子羹要不要?我让张顺现做。”
常氏从门外探进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母后,妙云这些天守在五弟床前,觉也没好好睡过,饭也没正经吃过,您可得多做两样她爱吃的,好好给她补补。”
马皇后心疼地握着徐妙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这哪里还有二两肉,骨头都摸得着了。张顺,银耳红枣羹给我炖上,再备一份桂圆莲子粥,少放糖多放红枣,是给王妃补身子的。再炖一盅花胶,小火慢熬,你用心些,不许马虎。”
张顺连声应了。
徐妙云被马皇后攥着手按在了凳子上,想推辞都插不进嘴,只好红着眼眶轻声道:“母后,儿媳没事的,您别忙了。”
“没事?你这副样子还叫没事?”马皇后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了一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细得我都不敢使劲握,你要是没事,这天底下就没有有事的人了。”
“傻丫头,苦了你了。”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了眼。
“儿媳不苦,他醒了,什么都值得。”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攥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妙云,从今日起,你就在坤宁宫里吃,母后亲自盯着你。”
说着又翻出一罐自己腌的蜜渍梅子塞到徐妙云手里,说是开胃的,让她先含一颗垫垫。
转头又细细地问她这些天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膝盖跪久了疼不疼、来路上有没有淋雨着凉,一桩一桩地问,比太医院问诊还周全。
常氏也凑过来帮腔,说妙云这孩子太要强了,守在铺位前的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每回都是她硬按着才肯歇一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心疼着,两双手忙忙碌碌地围着徐妙云打转。
徐妙云被这阵势裹得动弹不得,嘴里含着一颗蜜渍梅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膝盖上还搭着马皇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条薄毯,整个人像是被两位长辈联手打包了一般。
她满脸通红地朝朱橚那边投去求救的一瞥。
朱橚秒懂。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刷一刷存在感。
没人搭理他。
又清了一声。
还是没人看他一眼。
“娘,儿子也饿着呢,儿子也瘦了,儿子昏迷了一个多月呢,最惨的明明是儿子。”
马皇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饿不死,妙云给你备了多少糕点我还不知道?妙云这孩子才是真的亏了身子,你一个大男人,委屈什么。”
听闻此言。
朱橚那表情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活脱脱像一张被满桌子人遗忘了的冷板凳。
“有了儿媳妇忘了儿子,亲娘啊这是。”
常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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