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洪武九年的龙江关,火光冲天
胡惟庸站在百官的队列里,目光望向御台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的手从栏杆上抬了起来,朝江面上那艘花船指了过去。
“烧。”
一个字。
胡惟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御台两侧的锦衣卫将令旗举了起来,红旗朝江面上的水师战船挥了三下。
战船上的军士开始动了。
数十支浸了桐油的火箭被搭上了弦,弓臂拉满,箭簇上跳动的火苗被江风吹得歪斜,却没有灭。
花船的舱门早已被封死了。
船上那些禁止下船的客人、护卫、管事,全被堵在了舱里头。
第一轮火箭射出去的时候,码头上数万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箭矢扎进了花船的船身、帷幔和帆布里,桐油遇火便燃,火势顺着蜀锦的帷幔往上蹿,三层楼阁的花船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舱里头传出了哭喊声。
先是零星的几道,随后便成了一片,老的少的贵的贫的混在一处,隔着封死的舱门往外冲,可舱门是水师军士从外面用铁钉和横木钉死的,推不开。
胡惟庸听见了那些声音,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变,两只手拢在袖中,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周德兴站在他的左手边,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火烧到二层的时候,有人从船舷的明瓦舷窗里砸了出来。
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柄铁锤,将舷窗的木框连着明瓦片一同砸碎,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朝江面上纵身一跃。
他刚落入水中,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最近的一艘水师战船上便响了弩机。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两支落空,一支正中后背。
那人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顺着江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紧跟着又有两个人从同一扇舷窗里爬了出来,一前一后地往江里跳。
水师的弩手这一回瞄得更准,两人还在半空中便各中了一箭,落水之后连挣扎的动作都省了。
周德兴的喉间滚了一下。
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死人比码头上所有百姓加在一处还多。
攻城的时候,滚木礌石砸下来,身旁的弟兄脑浆迸裂,他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连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
可今夜这个场面,和战场上全然两样。
战场上杀的是敌人。
花船上烧的是自己人。
准确地说,是和他周德兴穿同一种料子的袍子、喝同一种窖藏的酒、在同一座城里当差办事的人。
火势越来越大了。
三层楼阁的花船整个被火舌裹住,舷侧那些铜铸的瑞兽被烤得变了色,琉璃灯盏炸裂的声响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和舱内的惨叫声搅在一起,顺着江面传到码头上,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胡惟庸的目光从火光中收回来,扫了一眼码头上的百姓。
百姓们的反应和百官截然不同。
前排跪着的那些老汉和妇人,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攥着身旁人的袖子,可没有一个人露出惊骇或不忍的神色。
他们的眼睛里头,是一种胡惟庸从未在任何朝贺和庆典上见过的东西。
痛快。
那些被官绅欺压过的、被胥吏盘剥过的、告过状告不通的、挨过打忍过气的,他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那条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花船在烈火中坍塌下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和嘴角牵着的笑意同时存在。
而百官那一边,是另一副面孔。
前排那些被卷入案子的三品京官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谁也不敢抬起来。后排那些闻讯赶来的四品五品站着,可每个人的肩膀都往内收着,脖子缩在衣领里头,恨不得将整个脑袋塞进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里去。
胡惟庸将这两边的反应收在眼里,心中的那杆秤又重新校了一回。
花船的主桅在火中折断了。
断裂的桅杆带着燃烧的帆布砸进了江水里,激起一蓬白色的水雾,被火光一照,变成了橘红色。
船身开始倾斜。
舱内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弱到最后只剩下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江水拍击船身的闷响。
周德兴站在胡惟庸旁边,两只拳头攥得发酸。
方才他还拍着胡惟庸的肩膀,说什么吴王是咱们淮西的自己人,说什么铁榜的风头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如今他亲眼看着这艘花船,在天子的龙旗底下烧成了灰烬,船上跳水逃命的人被水师的弩箭一个一个地钉死在江面上。
他忽然想起了傅友德。
傅友德砍了自己老三的脑袋,装在木匣子里送到刑部大堂的时候,他在府里头惧笑了半日,觉得傅友德疯了。
如今站在这码头上,他才明白傅友德不是疯了,是比他周德兴醒得早。
铁榜九条给的那三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皇帝心软,是皇帝在等。
等你自己走回来。
走不回来的,便是今夜这条船上的下场。
周德兴咬了咬后槽牙,下了一个决心。
回去之后,先把府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门客清一遍。
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周骥。
如今在宫中禁军当差,领着一个千户的衔头,日日在内廷出入。
这差事听着体面,离天子最近,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周德兴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
周骥今年二十三,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手勤,在禁军里头人缘极好。
可他那副好皮囊底下藏着的心思,周德兴比谁都门清。
前些日子府里头的老管家私下跟他提过一嘴,说少爷在宫中和几个掌灯的宫女走得极近,借着查哨的由头,三天两头就往宫女的值房里钻。
周德兴当时骂了老管家一顿,说他嚼舌根子,可骂完之后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宫女是什么人,那是天子的家奴,是内廷的禁脔。
禁军千户和宫女搅在一处,传出去便是淫乱宫禁的死罪,不传出去也是在脑袋上头悬了一把刀。
他原本想着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儿子便算了,年轻人好渔色,管一管也就收住了。
可今夜站在这码头上,看着花船上跳水逃命的人被弩箭一支一支地钉在江面上,他忽然觉得敲打两句远远不够。
得把这个祸根从金陵城里连根拔走。
调到哪里去,他已经想好了。
吴王殿下正在募兵治倭,前几日兵部的行文刚发下来,征调各地青年武官充实五卫新军。
虽然让自己的儿子去打倭寇十分凶险,可好歹是明面上的刀枪,砍过来躲得开。
不比宫里头那些事,刀落下来的时候连声响都听不见。
……
花船彻底沉入了江面之下。
火光灭了,码头上重新暗了下来,只剩水面上漂浮着的残骸还冒着青烟,被江流慢慢地推向下游。
朱橚站在御台后面的阴影里,目光从江面上收了回来。
他今夜在这条江上目睹了两件事。
一件是自己亲手砍下了薛强的脑袋。
另一件是老爹下令烧掉的这艘花船。
前一件是替苏卿怜讨回的公道。
后一件是洪武大帝对大明朝所有伸了爪子的官员亮出来的底牌。
两件事合在一处,便是这洪武九年秋夜的龙江关。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江面上的烟气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灰雾浮在水面和天穹之间,将头顶的星子遮得只剩了几点。
秋风从上游吹下来,裹着焦木和桐油烧尽后的苦涩气味。
朱橚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夜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路还长得很。
大明九年的积弊,不是一把火烧得干净的。
可火总要有人先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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