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南镇抚司第一案,查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开济的宅子在城东崇礼坊,三进的院落,门楣上连一块多余的漆都没刷,青砖灰瓦,素墙净院,和左邻右舍那些挂着红灯笼贴着描金门联的官邸比起来,寒酸得不成体统。
这份寒酸是刻意经营的。
开济入京为官十一年,从刑部主事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了尚书的位置上,这十一年里他换过三处宅子,每一处都比前一处更朴素。
金陵城里的同僚私下议论起他,用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清廉。
这日傍晚,开济坐在书房里翻看刑部转过来的案卷,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重,不止一匹马,沿着崇礼坊的石板路由远及近,在开府的门前放慢了。
管家开廉从前院一路小跑着奔进了书房,额头上全是汗。
“老爷,外头来了一队人马,穿的好像是飞鱼服。”
开济从案卷上抬起头来,面色如常。
“好像是?到底是不是?”
开廉抹了一把汗:“隔着门缝没看太真切,这几日城里头到处都在抓人,锦衣卫的番子三更半夜踹门进去把人从被窝里拖走的事,光老奴听说的便有七八桩了。昨日吏部的王主事一家老小被套上麻袋装进马车拉走了,今早户部的两个员外郎也被带走了,巷口的邻居说半夜听见了哭声……”
“行了。”开济将案卷合上,搁在案边,“清者自清,没做亏心事,还怕人上门不成。开家的门槛,当年先父在时便立下过规矩,不收一两不义之财,不沾一桩不义之事。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家里头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头还没数吗?去前头看看,若真是锦衣卫的人,请进来便是了,茶水备上。”
“是老奴糊涂了。”
开廉应了一声,又擦了把汗,转身出了书房。
过了一阵,前院那头传来了说话声,隐约听见开廉的嗓门高了两分,带着几分讨好的客套。
又过了片刻,蹄声重新响了起来,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开廉折回来禀报,说是隔壁巷子里卫所的巡防马队换防路过的,那身衣裳的料子跟飞鱼服差了十万八千里,是自己眼花了。
开济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开廉走后,书房的门被另一个仆人掩上了。
这老仆姓孙,跟了开济二十多年,开济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差事,向来是交到此人手里。
“孙安,后院东厢住着的那个小冯氏,她肚子里头那个孩子,如今几个月了?”
“回老爷,四个多月了。”
开济将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你今夜便带她走,她肚子里揣的那一个,是开家的根。这桩事情拖不得了,再拖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孙安接过匣子,掂了掂,份量极沉。
“老爷,……”
“别多说,你带着她去洛阳投奔我那位表亲,到了之后便隐姓埋名,莫再用开家的姓。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替我取个安稳的名字,不必入族谱。若是哪一日金陵城里传出我开济的死讯,你便将这包东西交给孩子,告诉他他爹叫什么。若是没有那一日,这包东西便当是你这二十年的工钱。”
孙安将匣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从廊下的后角门出去了。
开济站在廊下望着孙安的背影消失,转身朝着书房走回去。
他在书案前坐下,取了一本《大明律》,翻到吏律的那一卷,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鬓角那一片黑发在日光里头显得极整齐,连一根杂色都没有。
……
文华殿。
画舫案发后的第四日,朱元璋将三法司的堂官召进了殿中。
刑部尚书开济、大理寺卿秦裕伯、御史台御史中丞陈宁,三人站在殿中,位次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朱标立在御案左侧,朱橚站在右侧稍后的位置上。
大理寺卿秦裕伯先开了口。
“陛下,画舫一案,牵扯的官员实在太多。臣昨夜将百官行述上的名单与三天之期内自首的名册比对了一番,光是四品以上的京官便有三十七人。若再顺着门生故旧这条线往下查,怕是六部九卿都要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朱元璋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赶忙垂了下去。
“臣斗胆进一言。昔年曹孟德在官渡大破袁绍之后,获袁氏往来书信一箱,内有许都及军中诸将私通袁绍之辞。曹公不发一卷,当众付之一炬,众心乃安。如今这百官行述与那一箱书信何其相似,臣以为,当焚之以安众心,画舫案只办薛家父子和陆仲彦为首的数人,其余的一概不再深究,如此则朝局可稳,社稷可安。”
御史台的陈宁站在秦裕伯旁边,立刻接了话头。
“秦廷尉所言极是。御史台这几日人心惶惶,臣每日坐在衙署里头,底下的言官连奏本都不敢递上来,生怕写错一个字便被人抓了把柄。长此以往,朝廷的耳目便要废了,臣附议焚书安众。”
两个人说完,殿中安静了一会。
开济站在最左侧,一直没有出声。
朱元璋的目光从秦裕伯和陈宁身上移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开卿,你呢?”
开济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
“陛下,臣不敢苟同二位同僚的看法。”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御案的方向。
“秦廷尉拿曹孟德的典故作比,臣以为不伦不类。官渡那一箱书信,是战乱之中将吏两端观望的苟且之辞,烧了便烧了,无伤大雅。可百官行述上记载的,是洪武九年来满朝文武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铁证,桩桩件件都是国法不容的重罪。烧了这一箱东西,烧的不是人心,是大明朝的法度。”
开济朝着御台上磕了一个头。
“臣在刑部多年,深知办案的要领。画舫案是洪武朝开国以来牵涉最广、性质最恶劣的窝案,根子不在薛家父子,在薛家父子身后那张网。这张网若是不扯开,三年五年之后还会有第二条花船、第三条花船。”
“臣以为,此案当从三处着手。”
“其一,以《百官行述》为线索,顺藤摸瓜,将档案中记录的每一桩行贿受贿、每一笔赃银赃物,逐一核实,证据坐实的依律论处,证据不足的暂且存疑,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放过一人。”
“其二,涉案官员按罪行轻重分等造册。案首严办,从犯按情节轻重分别量刑,胁从和牵连者视态度而定,主动交代的酌情从宽,抗拒不招的加等论处。”
“其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联合会审,所有卷宗在三法司之间互通共享,审讯过程全程记录在案,不得篡改,不得遗漏。凡有徇私枉法、包庇纵容者,与犯同罪。”
他说完这番话,重新俯身行礼。
“陛下若觉得刑部的人手不够用,臣愿亲自坐镇大堂,昼夜审理。就是把臣这五十多岁的老骨头熬在刑部大堂上,臣也要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臣恳请陛下下旨,将此案定为洪武朝第一大案,无论牵涉有多深,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臣身为刑部主官,愿立军令状,若此案办得有半分差池,臣甘领死罪。”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层。
秦裕伯和陈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才他们二人说的是焚毁档案、止损安众,话音刚落,开济便将他们的建议一条一条地驳了个干净,还顺手将自己摆到了铁面无私的位置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在三个人的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秦裕伯,陈宁,你们二人先退下,回去等旨意。”
两人领命,躬身退出了殿外。
……
殿门合上之后,殿中只剩了朱元璋、朱标、朱橚和开济四个人。
朱元璋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了开济的面前。
“开济,朕不问别的,只问你一句。画舫案这张网里头,有没有你?有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朕还能考虑考虑从宽处置。这是朕给你的机会,过了这一刻,便没有了。”
开济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青砖。
“陛下,臣有负皇恩。”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臣有罪,可臣的罪不在画舫案,在失察。刑部侍郎王希哲、郎中仇衍、主事杨叔征,这三个人常年经手秋决的卷宗,臣素日里瞧着他们办差勤勉,言辞谨慎,未曾起过疑心。数月前臣曾察觉刑部的文书中偶有不甚干净的痕迹,可臣抱了侥幸之心,以为不过是一些经手的小事,臣想着凭臣一己之力整顿刑部的风气便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便是借着臣的这份侥幸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将秋决名册上的薛强换成了替死鬼。”
他抬起头来,面上汗水涔涔。
“臣的侥幸心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臣的姑息养奸让刑部的法纪败坏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回想起来,臣不禁汗流浃背,寝食难安。臣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严惩臣一人以诫百官,刑部上下的烂账,臣一力担之。”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他。
“开济,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朕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你的意思是,你本人没有卷进花船案,一直是被属下蒙蔽,对吗?”
“陛下明鉴,臣开济入仕十一年,素来以廉自守。画舫案这张网里头,若是有臣半根手指头,天地不容,祖宗不佑。臣自入刑部以来,不敢有丝毫妄念,一切行止皆在律法之内,绝无逾越。”
朱标这时候从御座旁边走了下来,站在开济身侧。
“开尚书,这是父皇给你的一个机会。御史台的陈宪台没有,大理寺的秦廷尉也没有,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开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子殿下提点。”
他再度直起身来,面容肃穆。
“陛下和太子殿下常常教诲百官,凡事须清心净己,以廉自守。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食贫处俭,儒者之常,切勿以富贵为念。治民以仁慈为本,报国以忠勤为本。陛下严厉肃贪,焦心可鉴,臣民当以君忧为己忧,好自为之,以不负君望。故而臣每日三省吾身,不敢有丝毫妄为。”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寒意化开了几分。
“这番话倒是说得不错,应该让满朝的百官都听一听。行了,你起来吧,回去好好办差。刑部自己的烂账,你身为主官,先给朕自查一遍,该移交锦衣卫的移交,该呈报三法司的呈报,不要等着旁人来替你翻。”
“臣遵旨。”
开济起身,整了整袍服,躬身退出了殿门。
……
殿门关上了。
文华殿里只剩了父子三人。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朱橚从御案右侧往前迈了两步,抻了抻站得发僵的两条腿。
方才他陪着父皇和大哥在殿里站了一早上,听完三法司那三位堂官的嘴脸,膝盖弯处都发麻了。
他凑到御案边上。
“爹,这个开济的嘴皮子倒是顺得很,三法司的堂官里头,就数这个老东西戏份最足。秦裕伯进来劝您焚书安众,陈宁在旁边帮腔,这两个人的屁股底下干不干净,不用查都能闻出味来。唯独开济这一出,又是磕头又是哭,又是引经据典又是三省吾身,儿子站在您身后听着,差点替他拍案叫好。”
朱标拎起御案上的青瓷茶壶,替父亲将空了的茶盏续满,又顺手将壶嘴上沾着的一滴水珠用袖口拭去。
听到朱橚的话后,他面上的温润收了几分。
“五弟,慎言。秦廷尉、陈宪台、开尚书三位都是父皇亲擢的朝廷正二品堂官,此案尚在查办,三人的罪证一桩都没有过堂定谳,你口口声声老东西老东西地喊,让殿外的内侍听了去,传出去便是皇子无礼。孤知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话到了嘴边总要照顾皇家的脸面。”
朱橚撇了撇嘴,转头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御案上一搁。
“老大说得有理,老五你收敛一点。那几个老东西虽说嘴脸不堪,可毕竟还挂着三法司堂官的官衔,没到定罪的那一步,你私底下怎么骂都成,殿里头还是要给那些文官留几分体面。”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
眼睁睁看着父皇前半句还在替自己撑腰,后半句便把老五那一通老东西的称呼接了过去,接得比老五还顺溜。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这父子二人面前,但凡听见什么话,都全当自己耳朵里塞了棉絮。
朱元璋抿完最后一口茶,总算把话题拉了回来。
“老五,锦衣卫的那边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秦裕伯和陈宁的底细,还有开济的底细,三个人的东西都得摆到咱的御案上来,咱要挨个看。”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摊在御案上。
“秦裕伯没在百官行述的名单里头,可锦衣卫把名单上那三十七个自首的人交叉比对了一遍,有五个人的供词里都提到过秦裕伯。此人虽然没有亲手伸过爪子,可大理寺这几年驳回的那些疑案里头,有七桩是经他一句话便压下去的。陈宁就更不用说了,从洪武元年便执掌御史台,汤和、邓愈、汪广洋、刘伯温先后做过他的上官,御史台这副烂透了的光景,根子便在此人身上。”
朱元璋翻着册子。
“开济呢?”
“锦衣卫两拨人分头去查,到目前为止,手上没有一条关于开济的实证。他府里头的门风严,下人嘴紧,往来的同僚少,连一封可疑的书信都没截到过。”
朱元璋将册子合上。
“陈宁和秦裕伯的证据,你整理一份出来,今夜便送到胡惟庸的府上。这桩案子让胡惟庸去办,你不要插手。”
朱橚听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锦衣卫是他筹的,诏狱是他建的,《大诰》是他提的。
这三样东西背后都有他吴王的名头。
办陈宁和秦裕伯这种分量的案子,让胡惟庸出面,一来胡惟庸正愁没有打击政敌的机会,二来也把他朱橚从这桩血淋淋的案子里头摘出去。
“儿臣明白。”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朱标。
“标儿,你觉得开济这个人怎么样?”
朱标沉吟了一会。
“父皇,此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踩在忠臣应该站的位置上。可正因为滴水不漏,儿臣心里头反倒不踏实。真正的忠臣未必说得出这么齐整的话,该结巴便结巴了,该慌乱便慌乱了,他连额头上的汗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朱橚听着大哥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这个大哥平日里温良恭俭的皮囊底下,这把刀子今日又抽出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老大说得在理,老五啊,锦衣卫这一阵子查不出来开济的证据,未必是开济干净,兴许是咱们的刀不够锋利。”
朱橚立刻嗅出了老朱黑心老板的加班味道。
“爹,我手下的南镇抚审案司,那一摊子还没正经开张,李祺那小子草创还没几日,手底下的人都是新抽调上来的……”
朱标在旁边抿着茶盏,慢悠悠接了一句。
“五弟,父皇方才是在问你的意思。南镇抚审案司若是不拉出来遛一遛,怎么知道够不够锋利呢。草创的南镇抚司,总要有几桩像样的案子立威,开济这样的人物,正好拿来给审案司开个张。”
“开济若是真的清白,南镇抚司审出来的结果便是朝廷给他正名的凭据,往后谁也不敢再非议此人。开济若是装的,南镇抚审案司便是替父皇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把刀。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左右都是你的功劳,你怎么还推三阻四起来了。”
朱橚看了朱标一眼。
这茶言茶语的劲头,比老爹拍桌子骂人还难招架。
朱元璋板着脸。
“老五,咱是在给你机会。锦衣卫东西二卫如今分得清清楚楚,西卫是毛骧的老班底,东卫是你让允恭筹的。东卫底下蓝春那个北镇抚秘行司替你在各处跑腿,李祺那个南镇抚审案司至今没开过张。一件兵器打好了不试锋,往后上了阵打不打得动,谁也不知道。”
朱橚叹了口气。
“爹,儿子只是觉得李祺那孩子脸皮薄,第一桩便让他审二品的刑部尚书,怕他压不住场。”
朱标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一粒浮尘。
“五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李祺是韩国公的嫡子,临安公主的驸马,身份压不住一个二品尚书?你是信不过自己的姐夫,还是信不过韩国公的家教?”
朱橚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明日便让李祺把审案司支起来。”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颌下那几缕胡须。
朱标在旁边,依旧笑得温良恭俭。
朱橚瞧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光景,心里头盘算着回府之后,如何让李祺连夜把南镇抚司的门脸挂起来,万一日后老爹问起来,好歹有个能交差的样子。
他收拾心思,将方才殿中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济。
五十一岁,刑部尚书,入仕十一年,没有一根白发。
府邸朴素,言行端正,满朝交口称赞的清官。
那满头不掺一根白丝的青发,比他嘴里头那些“食贫处俭”、“以廉自守”的话还要干净。
越是干净得无可挑剔的人,越值得多看两眼。
况且他朱橚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前世历史上的这位开尚书,正是因为私放死囚的事情被揭发,最后落得个伏诛弃市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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