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酥油茶里的家国事
中堂的茶席摆在正厅东侧的花梨木圆桌上。
蓟国夫人落了主位,毛氏在旁服侍着,王保保与耐驴分坐两侧,王月悯挨着母亲,朱橚和徐妙云则被让到了客位上。
茶是蒙古仆妇端上来的,盛在粗陶的大碗中,浓白的汤色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膻咸味。
王保保道:“这是乌思藏的酥油茶,当年我在西北驻军时从藏地商队那里学来的做法,牦牛酥油配砖茶,加了盐和松子,入秋之后喝这个最是暖身。殿下尝尝。”
朱橚端起碗来,那股膻气扑面而来,胃中先翻腾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抿了抿,咸腥的油脂裹着涩苦的茶味在舌尖上搅成一团,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
他刚要把碗搁下,一只手从袖底伸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他放碗的动作按了回去。
徐妙云面朝王保保笑着,嘴唇却几乎没有张合,极轻极快地挤出两个字:“喝完。”
朱橚的脸绿了。
徐妙云又补了句,声音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求人办事,客随主便,殿下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要妾身教吧。”
朱橚认命地仰头灌了一口。
那股又咸又腻的滋味在舌面上炸开,他拼尽全力控制住脸部的肌肉,硬生生将那口茶咽了下去,末了还勉强扯出一个过得去的笑容。
王月悯坐在蓟国夫人身旁,偏头瞧了他一眼,殷殷切切地提起茶壶,又替他续满了盏中的茶:“五弟喜欢这茶?多喝些,养胃。”
朱橚望着那碗浓白的汤色,嘴角抽了两下,又被徐妙云在桌下踩了一脚。
“多谢二嫂。”
他端起碗,朝王月悯举了举,那笑容比哭还凄惨。
徐妙云垂着眼翻看手中的帕子,嘴角压得平平整整,肩头却微微地颤。
朱橚余光扫见她那副憋笑的德行,恨得牙根发痒,却也只能埋头继续灌。
自己今日立下的功劳,可不比在赤勒川杀敌少上半分。
……
茶过两盏,朱橚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他看向王保保,斟酌了措辞,开口道:“王将军,我有个旧相识,想跟你打听打听。那位北元的皇太子买的里八剌,赤勒川一战之后被蓝玉再度生擒,如今押在金陵。将军来金陵之后,可曾听说过他的近况?”
王保保摇了摇头:“我自入京以来,未曾踏出过这座府邸的大门,外边的消息一概不知。买的里八剌如何了,我确实不清楚。”
朱橚点了点头,缓缓道:“说起买的里八剌,他与我也算有些渊源。当初他头一次被俘送到金陵,父皇安排他进了大本堂读书,和我们这些皇子同窗好几年。后来朝廷遣使求和,父皇又将他放了回去。这一回在赤勒川重新落到了我们手中,算来也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
“王将军,我父皇这些年常把三件憾事挂在嘴边,每回提起来都要叹上好半天的气。”
王保保抬眼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朱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便是未能请到王将军为大明效力。父皇常说,天下奇男子唯扩廓帖木儿一人,恨不能与之共事。”
“请”字用得极巧,将“擒降”二字裹进了礼贤下士的体面之中。
王保保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破。
朱橚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便是北元天子始终未能归附。如今买的里八剌再度入京,这件事倒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第三件,便是那方传国玉玺。”
中堂安静了下来。
朱橚接着道:“自唐末以来,传国玉玺几经流转,真伪难辨。北宋年间有农夫从田中掘出一方,献入宫中,此后辗转入金、入元,至今下落不明。无论这方玉玺是真是赝,对大明而言意义非凡。父皇为此事耿耿于怀多年,若能寻回,便是了却他老人家一件心头大事。”
他直视着王保保的双眼,语气放得诚恳:“王将军在和林多年,可曾亲眼见过这方玉玺?”
王保保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见过。在大都时便见过一回,后来随朝廷北迁至和林,那方玉玺一直存放在宣光殿正殿的宝匣之中。我见元帝亲手擦拭过,螭纽,青玉质地,底部刻着八个篆字,一角以金镶补,还有宋人修复过的痕迹。”
朱橚将声音放平了几分:“我想请将军从中斡旋,以买的里八剌为筹码,与北元交换这方玉玺。买的里八剌是北元的皇太子,他若能平安回到草原,对北元朝廷而言便是最大的宽慰。将军与买的里八剌有赤勒川同营的交情,由你出面说服我这位同窗,成事的把握最大。”
王保保没有立刻应声。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
赤勒川一败,北元的精锐尽损,如今草原上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买的里八剌是他在赤勒川接触过的少年,虽然年轻,王保保却看得出来,那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如今和林那些争权夺利的亲贵们所缺少的。
若能促成此事,此子便是北元往后二十年的指望,而一方玉玺,说到底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对当下连冬粮都凑不齐的北元朝廷来说,远不如一位定国储君要紧。
王保保正了正身子,朝朱橚拱手道:“此事我可以试一试。殿下若能安排我探望买的里八剌一回,我便以个人名义写信给草原上的旧部,由他们转呈北元朝廷。能不能成,要看那边的意思,但我会尽力。”
朱橚回礼道:“那就有劳王将军。”
……
第一件事谈妥,朱橚顺势将话题带向了第二处。
他故作随意地提了一句:“王将军,大明朝中有位刑部尚书,姓开名济,素以清廉著称,满朝同僚皆赞他食贫处俭、以廉自守。将军可曾听过此人?”
王保保的神色变了。
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意。
“若是和我认识那位是同一个人,那这位刑部尚书的清廉,只怕要大打折扣了。”
他将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冷硬起来:“此人原是我舅父察罕帖木儿帐下的掌书记,在洛阳跟了舅父六年。起初颇得舅父赏识,办文书利落,写军令也有条理。可这人的品性极差。他有个妹妹早年丧夫,留下薄产和一个外甥女闫氏,他设了个局把妹妹的家产吞得干干净净,还将那外甥女贬作婢女,日夜使唤奴役,但凡有半点不顺意便打骂不休。”
耐驴在旁边哼了一声:“岂止是打骂,我听营中的人说过,那闫氏的手臂上常年带着伤。”
王保保继续道:“我当时劝舅父不要用此人,舅父却拿西汉陈平的典故来挡我,说陈平年轻时盗嫂受金,品行也不算端正,可后来辅佐高祖成就了大业。舅父说用人用其才,不必苛求私德。我争了两回,舅父不听,我便不再说了。”
他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担忧全中了。田丰那贼子起了杀心,设下鸿门宴邀舅父赴会。军中诸将都劝舅父不要去,唯独这个开济拍着胸脯替田丰担保,说他与田丰私交甚笃,田丰绝无加害之意。舅父信了他的话,只带了少数随从赴宴。结果宴上刀斧手四起,舅父当场被砍伤,几日后不治而亡。事后此人便消失了,我派人去查,才知道他事先收了田丰一大笔钱财。”
朱橚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当年在元末建立的地主义兵武装,专门镇压起义军,战功赫赫,被元顺帝视为再造社稷的柱石。朝野间甚至有人说过,若脱脱和察罕帖木儿一文一武同在,大元何至于沦落至此。这样一个人被暗算身亡,对当时的起义军而言,反倒是去了一个大患。
从这个角度看,开济还算是替大明立了功。
他将这层尴尬压下去,又问道:“王将军可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冯的小妾?”
王保保摇了摇头:“我与此人本就相处不多,私生活上的事情不曾留意,更多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朱橚也不再追问,将这条线暂且搁下。
……
朱橚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重头戏。
“王将军,大明打算在金陵设一座军事学堂,由父皇亲自督办。学堂分设步战、骑战、海战三科,步战科由我岳父领衔,海战科交给了中山侯汤和。骑战科的位子,我想请将军来坐。”
王保保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副刚才谈开济时的冷厉收了,换上了一副不远不近的矜持。
他神色淡淡的道:“殿下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有一件事殿下想必也清楚,我是蒙古人,教会了大明的骑兵在草原上作战,将来这些骑兵调转枪头打我的族人,我于心何安。”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推拒的架势端得十足。
他身旁的耐驴也跟着哼了声,正要帮腔几句。
王月悯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阿哈,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骗骗旁人还行,骗我就不必了。”
王保保的神情僵了下。
王月悯偏过身来,正对着自己的大哥,语气里全是做妹妹的不客气。
“赤勒川那一仗,大明两万人顶着你八万大军打了四天四夜,你的蒙古铁骑冲了多少回?花瓣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大明军中懂骑战的将领何其多,诸位国公自不必多说,还有傅友德、蓝玉等一大串武侯,他们哪个不是在马背上滚过来的骑将?如今让你坐这个位子,不过是给你份体面的营生,你倒端起架子来了,还真以为五弟是冲着你的才华来的?”
王保保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中头一回露出了错愕。
他这位妹妹嫁到金陵六年,从来都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性子。
可自打今日从那辆马车上下来,那副被金陵城磨了六年的沉默壳子便全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从小就敢拧哥哥耳朵的蒙古郡主。
王月悯没给哥哥回嘴的余地,径直往下说:“而且阿哈你想想,你若领了骑战科,大明将来的武将有一多半要在你门下受过教,你便是他们的恩师。将来这些人真上了草原与蒙古骑兵对阵,你这位恩师的面子就摆在那里,打归打,总会留几分余地。比起让一个跟蒙古人毫无渊源的汉将去教,你来教反倒能给两族之间留下更多转圜的余地。”
“可以说两族的和睦,都系在啊哈你一人的肩上,你怎么连这一层都转不过弯来,比起在这宅子中整日闲坐,哪个对草原更好,啊哈自己掂量。”
耐驴本来张了嘴要帮大哥说话,瞧见妹妹扭过来的眼神,那嘴又闭上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老老实实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王保保坐在那里,脸上那层刻意端起来的矜持已经碎了大半。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对过无数劲敌,却从来没有哪个对手能让他在三句话之内丢盔弃甲。
偏偏自家妹妹做到了。
这位曾经统帅十数万铁骑的北元王公,此刻被自家妹妹驳得哑口无言,两条眉毛拧在一处,和方才在院门前接旨时的沉稳全然两副面孔。
徐妙云将这兄妹二人的交锋看在眼中,在王保保的犹豫快要被面子重新封住之前,她轻声开口了。
“王将军,妙云有句话想替姐姐说。”
王月悯有些困惑地看向徐妙云,不明白这话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
徐妙云向王保保欠了欠身,语调平和:“秦王府那位邓侧妃之所以能在府中张扬跋扈、屡屡越过姐姐这位正妃行事,她仰仗的除了秦王的宠爱,更大的底气来自娘家卫国公邓愈在朝中的权势。邓家在军中的故旧遍布各卫所,有这份根底撑着,邓氏在秦王府中有恃无恐。而姐姐这些年在金陵形单影只,娘家人虽在金陵,却是被监管的降臣,旁人自然不会高看几分。”
“姐姐这些年在金陵过得艰难,说到底是身后没有依靠。蓟国夫人年迈,将军和耐驴将军虽是姐姐的至亲,可困居府中不问世事,外人眼中便只当这一家子是无根的浮萍。可若是将军肯出山执掌骑战科,日后大明军中的将校但凡学过骑战的,见了将军都要执弟子之礼。这份分量摆出去,秦王府上上下下都要掂量掂量,姐姐在秦王府便过得愈发顺遂。”
朱橚在旁边听着,心中暗暗叹服。
他筹谋军校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兵制改革、将校培养、三方制衡,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到底是女子之间更能感同身受,她看见的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而是棋盘外面那些活生生的人。
王保保沉默了许久。
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徐妙云,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松动了。
王保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向徐妙云,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叹服,朝她拱了拱手:“王妃这番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敏敏嫁到秦王府这些年受的委屈,做哥哥的心中有愧。既然我出来做事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这个骑战科的位子,我坐了。况且能与徐大将军同在一座学堂共事,也算是平生一大快事。”
徐妙云闻言,立刻起身朝王保保行了晚辈之礼,笑吟吟道:“侄女在这替父亲先谢过叔父,父亲若是知道能与将军同堂论兵,怕是今夜便要睡不着觉了。”
这一声“伯父”唤出来,王保保的眉宇舒展了许多。
往后自家和魏国公府的辈分,可能有点乱了。
耐驴在旁边瞧着这番变化,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架势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巴掌往桌面上一拍,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大哥都答应了,那我也不能闲着。吴王殿下,我听说你在招募征讨东瀛倭寇的兵马,我耐驴报名。”
朱橚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嘴角带着几分戏谑:“你一个只会骑马挥刀的蒙古糙汉,旱鸭子一个,如何上得了海船?海上颠起来,你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还没碰着倭寇便先吐在甲板上了。”
耐驴梗着脖子道:“当初薛禅可汗(忽必烈)征讨东瀛,他麾下的蒙古勇士哪个是水中泡大的?还不是放下弯刀便登了船。前辈做得到的事,我耐驴也做得到。只要能替敏敏挣一份军功出来,让秦王府上下知道她娘家人不是吃干饭的,别说坐船,便是让我学着大哥抱着木板子漂过去,我也乐意。”
王月悯的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眼中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
“我在秦王府过得好不好,当真不要紧。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妙云过得开心,五弟差事顺顺当当的,比什么都强。大家不必为了我去行事,我一个人在府中熬着,也熬得住的。”
堂中沉了下来。
徐妙云看了看王月悯湿润的侧颜,又看了看对面朱橚和耐驴绷着的面容,嘴角悄悄弯了弯,故意将语调拐得俏皮了几分:“姐姐放心,殿下一定会答应耐驴将军的请求。前提是姐姐往后再别给殿下续酥油茶了,方才那三盏下去,殿下的脸色可比金陵城墙上的青砖还要难看几分。”
满桌的人都愣了。
王月悯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茫然地看着徐妙云。
王保保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耐驴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望了一眼朱橚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顿时明白了几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朱橚冲着徐妙云投去了一个幽怨至极的眼神:“徐大小姐,本王今日这张脸,算是被你里里外外卖了个干净。”
徐妙云笑盈盈地回望着他,两颗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满院秋意从中堂的帘隙间悄然潜入,伴着半盏余温尚存的笑语暖香,无声地栖落在众人的素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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