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散
“怎么不像人，怎么还是不像人……”
他喃喃着起身，手里的刻刀掉落。
一步一步地，朝着竹屋外走来了。
夜忽然寂静下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六一似乎都能听到他体内传出来的兽息。
饕餮，不会真的已经吃下肝脏了吧……
地十九出了竹屋，月光下，他的身形站在那里，似乎有一瞬的迷惘。
秦六一看向了竹屋内的灯火，趁地十九不注意的时候，溜了进去。
拿到火，破除幻境，进入心火喜后再和他接触吧。
昏暗的竹屋内，地上到处都是刨花与木屑，木头被雕刻成人的各种肢体，随意堆放着。
房梁上，垂下来数不清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上都系着一只木雕蝴蝶，随着吹入屋内的风而缓缓飘动，就像真的一样。
秦六一朝着火光看去，那是放在桌上的一根白烛，快要燃尽了，火光十分微弱。
她立刻走上前去，拿起白烛，正此时，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为什么？”
地十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秦六一猛地转过身去。
木雕的黑影遮住了地十九的眼睛，将他的衣裳投映成了暗红色。
骨节分明的手里，漫不经心地拎着一把斧头，随着他一步步往前的动作，沉重的斧头拖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地十九……”
秦六一看着走到眼前的人，他的眼中没有怒火，此刻竟还带了一分笑意，这更让秦六一感觉不妙了。
她当即用大剑刚刚吸收的力量编织藤笼，护住白烛，将其送到了房间的角落处。
这一刹，灯光更暗了，他眼中的笑意，也更冷了。
“你回来了啊。”他笑着说道，语气近乎温柔。
秦六一的目光瞄着他手中那缓缓抬起来的斧子。
“你看清楚一些，我是谁？”
“你觉得我不记得你了吗？”
地十九下巴微抬，垂眸朝着秦六一看过来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蔑视。
“秦六一。”
“你……”
话未说完，他手里的斧头便猛地落了下来，嘭得一声重响，直接将桌子劈成了两半。
四周扬起的风使房梁上垂下来的木雕蝴蝶飞得更欢了。
秦六一早已经闪到了一侧，谨慎地盯着屋中的地十九。
“你克制一点，不要被饕餮影响到了情绪！”
又是一斧落下，带着十足的劲力，斧头硬生生卡在了竹屋的墙上，拔都拔不下来。
凌乱的灰白色额发散落下来，看不清地十九眼中的情绪。
“我已经找到破除幻境的方法，马上就能带你离开这里了！”秦六一继续安抚道。
“带我离开，”地十九嗤笑了一声，“凭你？”
秦六一微微皱眉：“我不是非要你看得起我，地十九，但你至少应该相信现在的我跟你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立场！”
他弃了斧头，在秦六一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闪身过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跟我，跟夜杀从未站在同一立场过！我们只是短暂的交错，就像现在，我们都被困在了同一个幻境里。”
“可你不知道，你也从来都不想知道，在你出现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有人为你铺路了！”
“他们为了你日夜祈祷，不断试错，寻找了无数条护你安稳成长的路，甚至用人骨炼制傀儡，又违背正道法则赋予那傀儡七情六欲，只待日后他有一天能够代替你成为蝴蝶的目标，为你争取更多成长的时间，直到死去！”
“他们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你不走这条路。”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这条路？你不走这条路，不想当那个救世主，那前人的牺牲算什么，他们的心血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秦六一的挣扎停住了。
她看到了地十九的眼睛。
猩红、愤怒，却又含着泪。
他，就是那个被赋予了七情六欲的傀儡。
秦六一从前不明白，地十九为何喜欢用人骨炼制傀儡，原来因为自己就是这样的傀儡。
“我存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就是你。”
他的泪滴落在秦六一的脸颊上。
“可你呢，将平庸引以为傲，愿寻一人不救天下人，秦六一，你说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手下的力道逐渐加重。
“为什么不能是我？”
“为什么你是真的而我是假的，为什么饕餮选择的人不是我？”
“那些个日夜，我都在想凭什么我不是真的勤王令，却要为一个人去死？！”
世间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地十九问的问题，秦六一也想问。
但她的喉间像是卡了鱼刺般，脑中想了多少，都说不出来。
“你的心跳声，好清晰啊。”
地十九唇边挂起一抹凉笑。
“如果非要从我们当中分出一真一假来，你若是死了，那我会成真吗？”
他说着，手下的力道逐渐加重。
无需回答。
双目之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他已经完全疯魔。
他不需要去思考真相。
只需要知道，秦六一死了，他就是真的了。
他可以代替她，去完成一切她应完成的事情。
窗外，一阵夜风吹来。
撩起那白色的发带，覆盖在了秦六一的眼睛上。
刹那间，地十九脸上的狰狞一滞。
——我不会离开的。
——害怕吗？
那声音由远及近，回荡在记忆里。
咚、咚、咚……
空旷的心口，有什么声音响起。
他的手一松。
风间，发带上还染着秦六一的血，轻轻飘动着。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死。”
秦六一缓缓说着，发带覆盖住眼睛，看不见他的疯狂。
她没再挣扎过，只抬起手，覆盖在他空空如也的心脏处。
“既然拥有了七情六欲，那就做一个真正的人。”
发带被风吹落，她的目光，平静又认真。
“在我这里，你不是替死的傀儡。”
地十九的心中告诉自己，她的承诺，没根没据，也没有实力的支撑，当不得真。
可这句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便卸去了他全身的力气。
地十九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空气。
咚、咚、咚。
他听得清楚，那心跳声是从秦六一的身体里传来的。
如今却在他那空荡的心口形成了回声。
白烛的光芒再次在这竹屋中亮起，秦六一的身形如风般闪过，火烧雕像，铜镜吸魂，镜碎魂散。
幻境在扭曲，即将崩塌。
屋外的火光在地十九眼中跳跃着，胸中的怒气也一点点抽离，当他逐渐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的时候，那道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
火光中，秦六一将发带一圈一圈绕在他们的手腕上。
她缠得很紧，而后抬眸。
“下一个幻境，别再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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