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
夜色裹着浴室残留的水汽,漫进客厅。
言晚意在客厅吹干头发后才进了主卧右边的房间。
被子刚捂热,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是她的母亲陈韶英女士。
她微微扬起嘴角接起,“妈咪。”
“囡囡,最近忙唔忙啊?”电话里响起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轻软。
言晚意往枕头上埋了埋,“Ok啦,妈咪,唔算特别忙。”
陈韶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仿佛已经习惯女儿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京大附一,那是站在国内金字塔尖的医院,连轴转是常态,
以言晚意的性格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都不会和她抱怨一句。
从前都是言晚意打过去,陈韶英怕打扰到她工作,也很少主动来电。
“婷婷今日过咗嚟,话下个星期要同凯睿去京市度蜜月。”
陈韶英语气自然,像平常唠家常,“囡囡,你好耐冇返屋企啦,有冇咩想食㗎?妈妈整咗啲嘢,叫佢哋帮你带过去。”
(你很久没回家了,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妈妈做了让他们帮你带过去)
言晚意心口一涩。
岑凯睿和谢婷婷是前几个星期领的证,只是她没想到他们会来京市。
谢家、陈家住得近,妈妈自然早就见过岑凯睿。
但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还当谢婷婷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言晚意压下那点复杂,声音依旧温和:“唔使啦妈咪,屋企嘅美食当然要新鲜整先至香㗎。今年过年我有放假,到时再食你整嘅,热辣辣嘅。”
(不用啦妈咪,家里的美食当然要现做的才香。今年过年我有假期,到时候再吃你做的,热乎乎的。)
陈韶英也没强求,只细细嘱咐她一个人在京市要按时吃饭,别熬夜,照顾好自己。
沉默了几秒,她才又开口,语气轻了些:“你爸爸呢几年跟住佢老板,生意上赚咗啲细钱,上头都准备调佢去京市嘅总公司。”
(你爸爸这几年跟着他老板,生意上赚了点小钱,上面也准备调他去京市的总公司。)
“……佢哋一家大细都会过嚟吗?”(他们一家,都会过来吗?)
言晚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岁那年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可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
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父母本就是相亲凑活,没什么感情。
后来父亲遇上了真心喜欢的人,提出离婚,爷爷奶奶半点没拦着,只怪她妈妈这么多年,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当年闹得难看,外公又是极要面子的人,当场就和言家断了所有往来。
她跟着妈妈在外公家长大,和父亲一直没什么深厚感情。
这么多年,父母之间那点稀薄的联系,全是因为她。
“嗯,应该是。但冇讲几时过去。(但未讲几时过去)。”
母亲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干涉,不阻拦。
她和父亲之间要不要来往,全由她自己决定。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陈韶英怕耽误她休息,说了句“早点睡”,便挂了电话。
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言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一点困意都没有。
两件事,像两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父亲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言爱琳。
那三个字,光听着,就裹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的名字是外公取的。
学医,也是受外公影响。
外公以前是外科医生,一辈子干净体面,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也是在外公家,她认识了谢婷婷。
谢婷婷虽然与她从小认识,但比她大两岁。
言晚意从小聪明,小学连跳几级,和婷婷成了同桌,关系才一点点近起来。
只是谢婷婷性格大大咧咧,人缘好,朋友遍地都是,她从来都不是唯一。
而言晚意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慢热、被动、小心翼翼,学不会那样游刃有余地靠近谁。
岑凯睿是她们高中的学长,比她们高一届。
最先和岑凯睿认识的,是言晚意。
他们同在一个社团,言晚意是里面年纪最小的,怯生生的,像株刚冒头的小苗。
岑凯睿干净温柔、眉眼好看,会替她解围,会耐心教她做事,会在她手忙脚乱时递来一句轻声的提醒。
他的妥帖、安稳,像冬日里晒暖的外套,让人忍不住靠近。
那时候的她,尚且不懂什么是心动,连喜欢的定义都模糊不清,
可心底那份藏不住的在意,却先于理智悄悄落了根。
后来,谢婷婷因为她认识了岑凯睿。
谢婷婷生来大方爽朗,眉眼明亮,一开口便自带热闹气场。
不过几日,两人便熟得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他们站在一起聊天,话题源源不断,从高中琐事聊到兴趣喜好,笑声轻快地绕在空气里,无话不谈。
每每三个人凑在一处,言晚意便像多余的那一个。
她站在他们身侧,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之外,
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融不进那片热闹。
他们的对话流畅自然,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半句能插进去的话,
只能安静地垂着眼,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悄悄咽回了心底。
但那时候的她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根本不会往别处想,只是心里轻轻羡慕着发小身上那一份自己始终学不会的大大方方和肆无忌惮。
直到高三那年,在高考百天倒计时校会上,岑凯睿被请回来作为上一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十几岁的心意藏不住棱角,她望向他的每一眼,都裹着不加掩饰的炽热。
散场后,她无意间在走廊拐角听见旁人同谢婷婷打趣:“我怎么觉得言晚意对岑凯睿也有意思啊,你可得小心点。”
她僵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谢婷婷先是微愣,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像早已心知肚明。
下一秒,女孩笑着摆手,轻描淡写地开口:“你想多了,晚意她啊,对学长才没那意思呢。”
一句话,轻飘飘砸在言晚意心上。
原来,他们早就情投意合。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看不清楚。
没过多久,谢婷婷在和她闲聊热播剧时,有意无意地飘来一句:“这女主也太笨了,交了个这么坏的闺蜜。晚意,我跟你说,我才不需要什么闺蜜呢,闺蜜都是抢人男朋友的。”
那句不知道有意无意的话落进耳朵里,闺蜜两个字,变成尖锐的针,狠狠扎进言晚意心底最软的地方。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谢婷婷如愿去了岑凯睿所在的港大,
而言晚意几乎没有犹豫,填报了距离港城两千多公里的京大。
起初母亲极力反对,嫌路途太远,放心不下她独自在外。
外公却说:“京大的医学院,教学是国内顶尖的,意意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任何人都不该拦着她的前程。”
最终母亲也只好妥协。
可从那天起,言晚意也再也没有对谁说过一次“闺蜜”。
那两个字,成了她青春里,一道不敢触碰的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沿,冷清清的一片。
言晚意闭上眼,心脏轻轻发闷。
有些事,过去了很多年,以为早就淡了。
可在某个深夜被翻出来时,原来还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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