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何谓公平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何谓公平
朱橚眉头一挑，继续说道：“刘伯温不只是浙东集团的领袖，他还是浙东读书人心中的神，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他能不为浙东人出头吗？”
“即便他心里看破一切，他敢面对浙东儒生们汹汹而来的指责吗？”
“一旦他退缩，他在士林之中的声望就会烟消云散。”
“这和告老还乡相比，严重太多了。”
“他现在趁着这个机会辞官归乡，浙东的大儒们还会出城几十里迎接他。”
“在浙东学子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为他们挺身而出的士林领袖。”
“可如果他不站出来，你看看他会是什么下场？”
“没有浙东士子的支持，李善长那帮人，不会把他撕成碎片？”
朱橚话音落下，不只徐妙云呆住了。
树上偷听的朱标，以及躲在隔壁墙角悄悄听着的海别，同样一脸震惊。
这番话一针见血，把刘伯温的处境扒得干干净净。
“有立场，就会被立场束缚。”
“有欲望，就会被欲望蒙蔽。”
朱标在树上喃喃自语，心中震撼无比：“老五这番话，真是直指人心。”
他和朱元璋讨论过无数次刘伯温，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理解。
不是刘伯温想争，是他身不由己。
“刘伯温，真是太可惜了。”
徐妙云轻轻叹气：“他这一走，朝中还有谁能制衡淮西集团？这对朝廷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朱橚屈起手指，一个脑瓜崩弹在她头上。
“哎哟！”
徐妙云捂着脑门，委屈叫出声。
“你个连蛋蛋都没有的家伙，操什么朝堂的心？”
朱橚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傻，可不代表父皇傻，你以为这一切不是父皇顺水推舟，故意为之？”
徐妙云、朱标、海别，三人同时一震，惊骇无比。
皇上竟然是故意的？
“为什么？”
徐妙云捂着脑袋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会死得早。”
朱橚脸色沉了下来：“这种破事少掺和，科举加入算学，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就因为一些人的私心私欲，非要开历史倒车，拼命阻拦。”
“真把父皇逼急了，掉脑袋的可不止刘伯温一个人，那时候才是浙东读书人真正的噩梦。”
三个人听得一脸茫然，完全不懂。
科举改革已经惊天动地，怎么还会有更猛烈的风暴？
“徐通，你觉得，现在的科举公平吗？”
朱橚忽然问道。
三个人再度陷入沉思。
科举公平吗？
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寒门能出贵子，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公平？
“殿下，奴才觉得科举很公平！”
徐妙云认真分析道：“开科取士，唯才是举，哪怕是寒门子弟都能靠读书改变命运，世上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事吗？”
“那本王告诉你，现在的科举，对皇上一点都不公平。”
朱橚一句话震得三个人魂飞魄散。
科举对皇帝不公平？
这是什么道理？
“科举取士，浙东人能占几成？”
朱橚继续问。
“三成……甚至四成。”
徐妙云小声道。
“如果以长江为界，南方人能占几成？”
“八成……八成以上。”
“这不就结了。”
朱橚冷笑道：“天下进士，南方人占了八成，浙东人独占三四成，对皇上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殿下，您是说……浙东人科举舞弊？”
“舞弊？当然没有。”
朱橚摇头道：“浙东人考得好，全凭自己的真本事，凭的是读书用功。”
“那……那为什么不公平？”
徐妙云有些懵了。
“公平与不公平，从来不在对错，而在立场。”
朱橚沉声道：“徐通，你说皇上开科举的目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徐妙云脱口而出：“选拔人才，治理天下。”
“这不就对了，如果朝廷里的官员，绝大部分都来自南方，一大半来自浙东。”
“北方士人毫无出头之路，朝堂之上全是南方口音、浙东口音，对皇上来说，这叫平衡吗？”
“这叫天下一统吗？这公平吗？”
“这不是人家有本事……”
徐妙云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
她终于想明白了，朱标、海别二人也彻底醒悟。
科举是否公平，皇上从来就不在意。
皇上真正在意的是天下读书人能不能安分辅佐江山，能不能不生事端、不结党乱政。
浙东学子没有闹事吗？
早在刘伯温率领浙东官员公然反对科举改制之时，朱元璋就看得一清二楚。
帝王与士子眼中的公平，本就不是一回事。
帝王要的是江山稳固、权力平衡，士子要的是仕途通畅、利益独占。
徐妙云一声苦笑，对着朱橚深深躬身一礼。
这件事盘绕心头许久，现在她彻彻底底想通了。
朱元璋早年放任刘伯温壮大浙东集团，本意就是为了制衡势大权重的淮西集团。
当浙东集团潜力盖过淮西，还隐隐威胁皇权之时，性质就完全变了。
可以共制衡，绝不可犯皇权。
“现在，你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
徐妙云回道：“殿下深谋远虑，绝非我这等俗人所能比拟！”
她对朱橚是完完全全心服口服。
此前她总站在读书人的立场看问题，觉得改制不公，科举不平。
朱元璋推行科举改制，原本也没想刻意针对浙东学子。
可他们为了一己之私，竟敢公然忤逆皇权，结党对抗。
今日敢因利益忤逆，他日势力壮大，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科举取士，原本皇上还没察觉到浙东人的优势。”
朱橚轻声叹息：“等到将来天下进士大半出自南方，皇上必定会动手，但现在这件事不得不提前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洪武历史上那桩著名的大案。
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也就是二十年后，一场科举震惊天下。
南方学子在科举上势如破竹，将北方学子压得完全抬不起头。
朝廷开科取士五十一人，全部都是南方人！
朱元璋得知之后，震怒至极，派人彻查。
查到最后，结果让人更心惊。
这些人全凭真本事考上，没有任何舞弊。
天下百官，不知不觉被南方人掌控，浙东人士更是占了大半！
那一刻，朱元璋心里想的从来不是维护南方学子的公平。
而是把刀直接架在了南方学子的脖子上。
身为帝王，他永远只考虑一件事。
江山怎么才能稳！
南方学子公平与否，跟他有什么关系？
从那以后，科举就立下铁规，南北分榜！
南方、北方各取一半，强行平衡南北势力，稳固皇权制衡。
刘伯温带头反对科举改制，不过是提前让朱元璋的屠刀落下来而已。
“殿下，那你认为皇上会怎么应对？”
徐妙云抬头问道。
“权力制衡，南北分榜！”
朱橚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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