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复叛
第一百九十章 复叛
当天夜里，孔有德在自己住的屋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份草拟好的文书，他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又放下了，第二天一早让人把文书送到了孙元化手里。
孙元化打开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那份文书说的是一件事：孔有德愿意重新接受招安，条件是朝廷赦免参与的兵丁，不追究过往。
孙元化看完搁在桌上，问送文书的人：“他自己写的？“
来人点头：“是孔将军亲笔。“
孙元化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文书送了出去，附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孔有德派人送往京师。
他在信里写得很明白，登州之变，罪在孙元化一人，与乱兵无关，恳请朝廷开恩招抚，给孔有德部一条活路。
写完信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信送到京师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通政司把孙元化的奏疏连同孔有德的求抚文书一并递进了内阁。
周延儒先看了，又把孙元化的信抄了一份递给温体仁，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孙元化这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延儒放下信纸，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替孔有德求情，说自己罪该万死，只要朝廷肯招抚，他怎么处置都行。“
温体仁接过信扫了一遍搁回原处：“登州一失，山东震动，朝廷现在调兵去剿，打得下来，但得花多少银子？流寇在河南，建奴在北边，山东再乱起来，三面起火，谁都兜不住。“
周延儒沉默了一会儿：“皇上的意思呢？“
“还没问，但内阁这边的意见是，准了孙元化带罪招抚，先把孔有德稳住，别让他继续往西打，等山东局势缓下来，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周延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内阁拟好的票拟当天下午就送进了乾清宫。
崇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孙元化附来的原信，批了“准“字，让人拟旨发往山东。
圣旨送到青州的时候被截住了。
青州巡按王道纯把驿使拦在了州衙门口，让人把圣旨连同驿马一同扣下。
驿使被带进偏厅问话，王道纯坐在主位上把圣旨摊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信封里，封口按原样压好，对驿使说：“你先歇着，本官明日再派人送你往登州去。“
驿使被安排在了驿馆里，当晚门被从外面锁了，钥匙被人收走。
圣旨压在王道纯书房案角的匣子里，一夜没有动过。
第二天王道纯没有派人送旨，第三天也没有。
驿使在驿馆里等了五天，第六天被放了出来，说登州那边局势不稳，路上不太平，让他先回京复命。圣旨始终没有被放行。
王道纯在第六天的夜里把那份圣旨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他扣下圣旨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想让孔有德被招安。
山东的辽兵闹了这么大的事，烧了这么多州县，杀了这么多人，一道圣旨就把所有事揭过去，那以后谁还把朝廷的法度当回事？
他在给京师的密信里写了这个意思，但密信没有送到，或者说，他写完之后压在了案角，犹豫了整整一夜，最终没有发出去。
而登州城外，孔有德在等。
一封求抚文书送出去之后，他每天站在营帐前面往南边官道上望。
第一天没有回信，他等。
第五天没有回信，他还是等。
半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朝廷的钦差，也没有孙元化的传话。
军营里的粮草开始吃紧了，登州城里的存粮被分得差不多了，裹挟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有人在营帐外面开始骂，骂朝廷说话不算话，骂姓孙的是在拖人下水。
第二十天的时候，几个头目找到孔有德，站成一排，也不坐下，就那么看着他。
其中一个先开了口：“孔哥，半个月了，朝廷连个回音都没有，弟兄们等不住了，再等下去，队伍就得散。“
“明天一早，把登州库房清了。“
第二天天刚亮，登州城内的库房就被打开了。
库门是被撞开的，门轴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附近的兵丁很快聚拢过来，有人举着火把往黑黢黢的库房里探了探，火光映出一排排木架，架子上码着银锭、布匹、铁料。
后面几间库房更大，撬开锁之后露出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子和一捆捆扎好的箭矢，更往里走，几间独立的库房里停着红夷大炮，炮身乌沉沉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一共二十余门，整整齐齐排列着，旁边是成箱的炮弹和火药。
银两清点出来有十余万两，马匹三千余。
粮食足够叛军吃上很久，加上那些大炮和弹药，孔有德手头的实力一夜之间翻了一倍不止。
消息传到城外营帐，李九成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兵丁们把银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话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拍了拍旁边一个兵丁的肩膀，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李九成找到孔有德，两个人在帐中对面坐着，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白，一阵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把炭灰吹得满帐飘。
“咱们手里有炮了。“
李九成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马，有银，有粮，不如拥立孙元化为王，山东的士绅未必不跟。“
孔有德抬眼看了他一下，过了几息才接话：“孙元化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被咱们关着，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李九成说：“只要他坐上去，山东那些州县的人就会觉得孙巡抚已经倒向咱们了。“
孔有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去问他。“
他去找孙元化的那天下午天是阴的。
推门进屋的时候孙元化正坐在床沿上看一本翻旧了的书，见他进来也没有把书合上，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孔有德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登州的库房我已经清过了，银两、马匹、炮，都有了，李九成想拥立你为王。“
孙元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但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答应，你要是想拿我当旗子，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孔有德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再劝。
拥立不成，孔有德也没再提这件事。
他带着队伍出了登州城，数万叛军沿着官道向北推进，后面跟了更多的百姓。
沿途的州县有的闭城不出，有的干脆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被叛军一涌而入。
粮食、银两、骡马、布匹，见到什么拿什么，走得慢的被裹进队伍，反抗的被当场斩杀，火光沿着官道两侧的山脚一路蔓延，在冬日的干风里烧得格外快。
山东全境震动。
各州县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济南、飞向京师，措辞一封比一封急，有的直接说“叛军已过青州，将至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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