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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都元帅


第一百九十一章  都元帅

崇祯在乾清宫接到急报的时候,面色铁青。

他把那份山东巡抚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拍在御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盖子滚到桌沿边上打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站在御案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旨,调山东、河南、保定、天津四镇兵马会剿叛军。

四镇兵马加起来号称数万,但真正能打的没有多少。

保定和天津的兵还算齐整,山东本地的兵则拖沓得要命。

调令发出去半个月,各路人马才陆续动身,有的甚至还没出驻地。

最先接敌的是山东巡抚余大成派出去的部队。

这位巡抚本来不愿动兵,他在叛军初起时就主张招抚,朝廷强令他发兵之后,他托疾数日不出。

等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让中军沈廷谕和参将陶廷鑨带了几千人往御叛军于阮城店。

阮城店在青州以北,地势平坦开阔,无险可守。

山东兵列阵等了一上午,叛军的前锋直到午后才出现,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官道压过来。

孔有德没有亲自上前,骑在马上站在队伍中段,远远看着那片灰扑扑的明军阵列。

他没有下令大炮上前,只让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

山东兵的阵型在两翼骑兵冲到之前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有人往后挪步,有人回头看身后的路,等骑兵真正撞上来的时候,前面几排人几乎是同时转身跑的。

沈廷谕在阵中喊了几声,没有人停,阵线像被水冲垮的土墙一样瘫下去,溃兵往四面八方散开,跑进田埂、跑进河沟、跑进远处的小树林,兵器丢了一地。

陶廷鑨跑得最快,他原本骑在马上站在队列最后面,看到前锋倒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拨转了马头。

沈廷谕慢了一步,被裹在溃兵中间冲出去好几里才被亲兵拽下马拖进路边草丛,躲了大半天才敢出来。

皆败而走。

余大成接到败报之后在衙门的后堂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给京师上了第二道奏疏,措辞跟第一道完全相反,先说“贼势炽烈,不可力敌“,又说“臣以为当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随后余大成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谁都不见,对外只传话:“本官病体未愈,不能视事。“

与此同时,东江镇那边也出了变数。

旅顺副将陈有时在孔有德叛乱之初就在观望,看到登州陷落、叛军壮大之后终于下了决心。

他手下有两千多兵,大部分是辽东汉人,知道孔有德在登州得了大炮和银两之后,人心浮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按得住的。

陈有时在某个夜里召集了部众,当众说了一句“与其窝在岛上挨饿,不如上岸跟着孔将军干“,底下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他走了。

广鹿岛副将毛承禄的反应更快。

他是毛文龙的从子,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之后他在东江镇待了几年,日子一年比一年紧。

他听说陈有时反了的第二天就拔营起兵了。

毛承禄对孔有德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他明白一件事:山东乱了,朝廷一时半会管不过来,这时候不起兵,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两支队伍汇合之后很快发展到七八千人,从海岛登陆之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推进,沿途收拢溃兵和流民,像另一股洪流一样汇入了孔有德掀起的这片乱局。

他们手里的装备不如孔有德那二十门红衣大炮精良,但人数多,来势猛,从东面压过来的时候沿途州县毫无防备,接连易手。

山东全境一片混乱,官军剿不动也招不下,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只能等着叛军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是攻城还是绕城而过,全看对方的心情。

而孔有德和李九成在登州城里住了二十多天,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了,能带的人也都带上了。

走之前孔有德做了一件事,把孙元化放了,顺带连宋光兰、王征、张焘等人也一并放还。

他让人备了几匹骡子,把孙元化从偏房里请出来的时候,孙元化瘦了不少,但站得还算稳。

孔有德站在院子台阶上没有下来,只远远说了一句:“孙大人,得罪了。“

孙元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骡子牵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偏房,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的兵丁,然后翻身上了骡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勒住缰绳停了一会儿,没回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孔有德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那一行人沿着街道渐渐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山东舆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是接下来打算走的方向。

孙元化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经过青州的时候没有停,走了七八天才到济南,又从济南转道北上入京。

当天下午,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上了一道弹章。

登州陷落,城池失守,器械资敌,孙元化身为主帅,罪无可逭。

同一天傍晚,兵科给事中李梦辰又递了一份奏疏上来,指张焘阵前倒戈、罪同叛逆。

两封弹章先后送进通政司,第二天就转到了内阁。

周延儒看到奏疏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徐光启请来。

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周延儒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孙元化的事,法理上确实站不住,但能不能保住他一条命?“

徐光启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登州城里的炮,是天启年间攒下的,那些工匠也是,城丢了,炮归了叛军,工匠也归了叛军,朝廷不会放过他。“

周延儒没有再问。

孙元化的案子审得很快。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前后不过十天。

孙元化在堂上不辩不驳,问什么答什么,提到城破、炮失、兵溃这些事的时候他答得尤其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最后定罪判斩的时候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下堂的时候停了一步,朝堂上那几位审官拱了拱手,然后跟着差役走了出去。

行刑前的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只写了几行字,写给尚在杭州的家眷。

次日午时,孙元化被押至西市,与他同日行刑的还有张焘。

孙元化走在前面,张焘走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前一后走过街面,两侧围观的百姓挤得密密匝匝。

孙元化的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行刑台前。

他跪下来的时候,身后的刽子手提刀走上前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灰沉沉的,有一线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前方的砖地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静了一息,接着是一片压低的嘈杂声,像水漫过河堤,又退下去了。

同一天,宋光兰和王征被定了充军,一个往云南,一个往贵州。

余大成则在山东境内被拿下解往京师,定了发配的罪名。

山东的乱局并没有因为几个人的处置而平息,反而在加速扩大。

孔有德开始正儿八经地建制了。

他在原来巡抚衙门里收拾了一间大堂作为办公之所,让人铸了一方“都元帅“的大印,印钮上系着红绳。

这方印铸成之后,叛军上下推了一回,李九成被推上了首座,称都元帅,孔有德为副,耿仲明则自称都督。

三个人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原有的桌椅搬走了大半,就剩一张长案和三把椅子。

李九成坐在中间,孔有德在左,耿仲明在右。李九成先开口说:“元帅印铸了,咱们得有个名目,不能还叫叛军,得有个旗号。“

耿仲明接话:“叫"东江义师"如何?“

孔有德没有接话,他坐在那边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走神。

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名目的事不急,先把队伍拢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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