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李九成之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李九成之死
明军的炮阵也开始布置了。
他们没有那么多红夷大炮，从各地调来的火炮大小不一，有的架在车上，有的直接搁在土坡上，炮口朝着河对岸的方向。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调整角度，有人用脚踹了踹炮让它更稳一些，有人举着火把站在炮尾等着指令。
炮阵摆开之后明军步兵开始在炮阵两侧列队，长枪在前火铳在后，层层叠叠直到最后面是骑兵。
双方隔着那道干涸的河床对峙了大约半个时辰，谁也没有先开炮。
风在河道里穿过去的时候卷起一阵细沙，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然后孔有德那边动了。他站在炮阵后面抬起手来，停了一息，落下。
第一声炮响了。
炮弹从河对岸飞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呼啸声，炮弹落在明军炮阵前方大约几十步的地方，砸进地里，弹起来，又落下去，在干硬的河岸上犁出一道浅沟，最后停在一匹马的腿边，马惊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被骑手勒住缰绳拽住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叛军的炮声连成了一片，间隔有长有短，有的炮弹落在明军阵前炸起一片尘土，有的偏了方向飞过头顶落在后方的空地上滚了几圈才停，还有一颗打在了一辆运粮的车上，木板碎裂的声音混在炮声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明军的炮手没有急着还击。
他们蹲在炮位后面，等到叛军的第三轮炮响过后，金国奇才让人传令下去还击。
明军的炮也响了，大大小小的火炮一齐轰鸣，炮口喷出的硝烟在阵前弥漫开来，黄白色的烟柱升起来被风吹散又聚拢。
炮弹越过河床落在叛军炮阵的前方或后方，有一发打中了叛军前排的一个炮位，炮弹落下去的时候把那座炮连同旁边蹲着的两个炮手一起掀翻在地，炮身歪倒在一边，炮口插进了土里。
双方就这么隔着沙河你来我往地轰了大半个时辰，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阵短暂的沉寂又被下一轮齐射打断。
河床里的鹅卵石被炮弹砸碎了无数，沙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坑，有的弹坑边缘还冒着青烟，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
南岸叛军的炮阵始终没有后退，北岸明军的炮也没有停。
孔有德骑在马上站在炮阵后方看着河对岸。
他的马被炮声惊得时不时动一下前蹄，他勒着缰绳不让它乱走，眼睛始终盯着北岸那片弥漫的硝烟，硝烟后面是正在重新列阵的明军步兵，阵型比一开始更密集了，长枪的枪尖在灰白的烟气中时隐时现。
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前排的炮后撤两里。“
传令兵愣了一下，孔有德没有重复，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后撤两里，留几门小的在前面顶着。“
传令兵拨转马头跑了。
片刻之后，叛军阵前排那二十几门红夷大炮的炮声渐渐稀了下来，炮口从朝南慢慢调转成朝北。
孔有德看着那几门正在后撤的大炮，没有下达反击的命令。
他拨转马头朝后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然后继续走了。
沙河会战的第一天，炮声从早响到晚，双方都没有越过那道干涸的河床。
当天夜里明军在北岸扎了营，叛军退到南岸以西十余里外的丘陵地带重新列阵。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孔有德没有把大炮重新推回前排。
他让人把炮留在后方，只派了骑兵前出侦察。
朱大典的军队则在清晨渡过沙河，三路合围向前推进，叛军前锋稍作接触便向后撤去，像退潮的水一样沿着官道朝东面退走，一路退到了莱州城的东边。
莱州城解围了。
........
而李九成已经回到登州城，在原先属于孙元化的书房里坐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几息，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是他手下一个负责城外防务的头目。
那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莱州那边……朱大典带着关外的兵渡了沙河，咱们的人没拦住，围城的队伍散了。“
李九成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一截，火焰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孔有德呢？“
“孔将军带着主力撤回来了，在城东扎了营。“
李九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五天后，明军前锋在距黄县二十里的白马塘与叛军主力遭遇了。
这一次叛军出动了几乎全部家底，骑兵近万，加上从各地裹挟来的步卒，号称十万，队伍从山坡上铺下来一直铺到官道两侧的田埂边上，旌旗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后面的地形。
李九成亲自压阵，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甲胄擦得锃亮。
孔有德骑马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前方明军阵线上。
明军已经在白马塘以北列好了阵，关宁精锐在中路，左右两翼是山东、保定、天津的兵，骑兵在阵后待命，火炮在阵前几处矮坡上，炮口朝南，黑洞洞的一片。
李九成看了一会儿对面，转头对孔有德说了一句：“骑兵冲正面，你带炮在后面压阵。“说完之后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拔刀朝前一指。
叛军骑兵动了。
近万骑兵从两翼展开，中路压上，马蹄声闷得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鼓，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闪动的白线，队列排得不算齐整但速度极快，冲到一半的时候前排的骑手已经开始伏低身体把骑枪端平了。
明军阵前火炮响了。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斜着切入骑兵队列的侧前方，几匹被直接命中的马翻倒在地，后面的骑手来不及转向从同伴身上踩过去，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卷入后续的马蹄下，队形在炮击处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但后面的队列很快填补了空隙继续往前压。
第一排骑兵撞上明军阵线的时候声音不是喊杀声，是一大片沉闷的撞击声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盾牌被撞碎、长枪被撞断、马和人叠在一起往后倒。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蹄子继续往前冲，人和马挤在一起堆成了半人多高的一堵肉墙。
孔有德站在后方看着那堵越堆越厚的墙，没有下令把火炮往前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朝旁边走了几步，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前排的人撤回来，往东走。“
传令兵跑过去传令，但命令传达的速度没有溃败来得快。
前排的骑兵已经乱了，有人开始拨转马头往回跑，有人被裹在后退的人流里收不住速度撞上后面还在往前压的队列，两股人流在战场中间撞在一起挤成一团，马匹嘶鸣声和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李九成在阵前还在挥刀召集人重新列队，但队形已经散开了，几次收拢都被溃退的骑兵冲散，到最后他身边只剩了几十个亲兵还跟着。
明军的骑兵从两侧包抄上来，李九成拨转马头向东面的一片矮坡上跑去，跑了几步马腿忽然一软往前栽倒。
他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甲胄砸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翻了个身想站起来，一支箭从斜后方射过来钉在他肩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里。
他伸手去拔那支箭的时候第二支箭到了，紧接着第三支。
他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倒去，脸朝下扑在黄土里，两手还攥着刀柄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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