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试炮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试炮
皇太极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半旧的棉袍,腰间扎着一条革带。
他看见孔有德和耿仲明走过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过身,朝着木台前方的那片空地抬了抬下巴。
空地上蹲着一排炮,一共五门,炮身乌沉沉的,架在刚夯实的土台上。
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炮手,正在往炮口里装填药包。
蹲在炮尾调整角度的是个高瘦的汉子,看姿势就知道是从登州带出来的老人。
皇太极走下木台,朝那排炮走了几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孔有德一眼,问了一句:“炮手也是从登州带过来的?“
孔有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是,他在登州的时候就管这几门炮。“
皇太极没有多问,把目光转回炮阵方向,朝那边的炮手抬了一下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炮手们把最后一包药推入膛内,用木杵夯实,然后蹲回炮尾,拉动引绳。
第一门炮响了,声音顺着空旷的营地向四周扩散开去,炮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弹丸从烟雾里穿出去,落在远处的土墙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墙面上碎土簌簌往下掉。
第二门炮紧跟着响了,弹道比第一门略高,越过土墙,落在墙后的一片空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后又弹了两下,嵌进地里,只露出半截。
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依次点火。
炮声在营地里回荡了一阵才渐渐歇下去,硝烟被风吹散,露出五门炮身,炮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炮位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药包残渣和几片烧焦的麻布。
皇太极没有立刻说话。
他朝那面土墙走了过去,在距离墙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看墙面上那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又看了看墙后那片空地上那道被弹丸犁出来的浅沟。
他转过身,走回炮阵旁边,在一个炮位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炮身。
炮管还是温的,他收回手,站起身,看了孔有德一眼,开口问了一句:“这炮能打多远?“
孔有德站在两丈远的地方,视线越过皇太极的肩膀落在那排炮上:“登州城墙上试过,平射能打两里,仰角再大一些,能打到三里外,装填得快的话,一刻钟能打三轮。“
皇太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朝着那排炮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营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孔有德一眼,说了一句:“走,回去吃饭。“
孔有德站在原地,看着皇太极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身后的巴牙喇兵已经跟了上去,代善和多尔衮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晨风吹起来,把最后一缕硝烟从炮口上方吹散了。
...........
皇太极设宴款待孔有德那几天,千里之外的榆林镇也正忙着一桩喜事。
陈景是拗不过高大伯的。
老头儿自打桂英住进总兵府后院之后,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一趟,要么拎着半篮子干枣,要么揣着两双自己纳的鞋垫,进门也不多说,只在廊下坐着,等陈景得空了,便提一句“日子定了没有“。
陈景起初还能用“军务繁忙“挡回去,挡了两回之后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了,便点了头,让刘芳亮拣个近便的日子。
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消息传开之后,府里上下便开始忙活起来。
翠儿带着几个丫鬟把后院东厢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窗纸重新糊了一层,门帘换成了新的靛蓝布,床上的铺盖也换了干净的。
高大伯亲自送了一匹红绸过来,说是从米脂带回来的,搁在柜子里压了好几年,就等着这一天用。
陈景倒也没有闲着。
他在正堂坐着理公文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后院传来的说笑声,翠儿在指挥人搬东西,高桂英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入夜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陈景把案上最后一封公文批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回屋,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翠儿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有进来。
陈景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
翠儿迈过门槛,把茶碗放在案角,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挨着桌边坐下。
陈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她,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处来回捻着线头,捻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捻断。
“怎么了?“陈景问。
翠儿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爷,桂英姐姐进门之后,翠儿还能住在东厢吗?“
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上提,像是想问又不敢问。
陈景把茶碗搁下,看了她一会儿。
翠儿低着头,没敢看他,手指还在捻那个线头,袖口的布面已经被她捻出了一道毛边。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放轻,但比平时缓了一些:“你怕她住进来,你就没地方住了?“
翠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索性不动了,就那么低着头站着。
陈景靠在椅背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住,就住一块儿吧。“
翠儿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比方才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点急促和半信半疑:“什么一块儿?“
“一块儿进门。“
陈景说完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反正高大伯催的是纳妾,又没说一次只能纳一个,你俩一个东厢一个西厢,省得我早晚两头跑。“
翠儿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上来,一路烧到耳朵尖。
她站在原地攥着袖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爷你真是......随便你。“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才停住,脚步声在院子里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东厢门口的方向。
陈景站在廊下,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
总兵府大堂两侧的灯盏换成了新烛,火苗齐整整地亮着,把堂内照得通明。
窗棂都敞着,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白的花瓣飘进来,落在门槛内外,没人去扫。
陈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没有穿甲胄。
他面前摆着几摞文书,最上面那一道是刚从京师送来的圣旨抄本,用了火漆封口,他拆开看过之后便搁在案角。
人到齐了。
刘大站在左侧最前方,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没穿甲胄,袖口处还带着一道新褶,像是刚熨过。
王破军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疤在烛光下比平日浅了些,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绷着。
高一功进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旁边的李过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
刘宗敏和巴图各自找位置站定,赵四也来了,站在门口的位置,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的。
陈景的目光从堂内扫过去,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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