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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此人正是刚刚那个和秦淮谚说话的少年公子,他就这样站着书肆老板和三人之间,仿若无人的翻着书,十分淡然,样子像是在品一杯清茶一样。对于周围人的表情,和眼神都不见不闻。

  书肆老板看了眼,见这人一身锦衣,虽无金银饰物在身,但只观其超然的气质,便知他定是个身份尊贵之人。如此不同寻常的一个人,他就算这样站着,也会让人心生敬畏。书肆老板确实有些退却了,他缓和了语气说道。“公子一看就非普通人,这些书都是下品。您若想要什么书,报上名字,我再给您找精装的,像这种书给那些穷酸书生看合适,还是不要脏了您的眼。”

  谁知少年抱着书,就不松手,看都不看他一眼说着。“我倒看这书字字心血,比那些刻板印出来的死物好上数倍,如此耗费精力才能完成的作品,老先生给那么少钱,好像有些于理不合吧。”

  听这话,书肆老板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人是和苏缙他们一伙的。之前他可都算好了钱,若真让他一句话,便多给几钱银子出去,他不是亏大了吗?他自然不想吃这个亏,于是看在钱的份上,他又开始不认人,拉下脸说道。“别管闲事,你要买书就买,不买就赶紧离开,别挡着我做生意。把这书还给我。”

  说着就去抢,少年反应比他快,只退了一步,便躲开了。

  书肆老板急了,“你这人何意?”

  少年漫不经心的收起书,笑容淡淡的看着老板说道。“你方才不是要见官吗?我拿这书去县衙找陈大人做个鉴定,看看他到底是会觉得书这书是上品还是下品。”

  刚刚书肆老板说见官就是说来吓人的,因为他知道那些书生最怕见官。可事实上谁都怕见官,若真要因为这区区小事去见官,谁对谁错先不说,官府审一桩案子,一应流程走下来得废小半天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的,于他又没啥好处,还费时费力,那他这店生意还做不做了。

  越想越急,书肆老板从柜台里绕出来,叫了店里的一个小工,二人就要去抢书。

  他们又是撸袖子,又是谩骂,气势汹汹的,一副要吃人架势。再看男子,他依然是一脸淡然,丝毫不退缩。可秦淮谚他们急了,皆默契的觉得此人若对上这书肆老板会吃亏。人家明显是帮他们,怎么也不能让人家有损。

  于是为了护少年安全,三人皆默契的拥了过去,林有言动作最快,先到书肆老板面前,苏缙随后,二人作势就要拦住书肆老板,谁知书肆老板也不是吃素的,他胡乱的挥了挥手,二人没防备就被推开两边。紧跟着书肆老板冲向少年,那小工也拦着苏缙和林有言,秦淮谚还没搞清状况,书肆老板就把手伸到少年面前了。

  他二话不说,就去抢那几本书。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书不能落别人手里,万一真要见官,这可是证据,若这书到县令大人那里,人家说此书抄誉得很好,没有损坏,到时他就成了刻意欺负读书人的奸商了。

  见书肆老板一副猛虎扑人的架势,少年还是不着急,他只退了一步,就再次轻松的躲开书肆老板的攻击。书肆老板也不放弃,扑空以后,转身又扑过来。急得说道,“赶紧给我,不然叫你好看。”

  不错,放狠话了。可少年还是不把他放眼里,只见他又退几步,同时书肆老板扑过来,眼看就要扑到少年身上了,忽然又进来一黑衣男子,他如一阵风一样过来,只一个挥手,便按住了书肆老板的肩膀。

  情急之下,书肆老板一阵乱串,撞了黑衣男子几下,这人纹丝不动,他转脸又去抓少年。少年继续后退,这次好像没防备,动作一大,手里的书便掉向地面。

  此时书肆一片混乱,书肆老板像发疯一样,想挣脱按住他的人。林有言、苏缙则在柜台边和那个小工纠缠,甚至连少年都有些手忙脚乱。还有就是秦淮谚,他好像哪里都帮不上忙,只把手举着,跃跃欲试,忽见那几本书掉到地上,竟什么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刚巧此时书肆老板猛的挣扎一下,跟着也扑向那个方向,结果就是,秦淮谚在慌乱之中,被扑到了地上。

  林有言一看,忙着急推开小工就过来,准备去扶他。“淮哥儿~”

  与此同时,少年也蹲下扶着他肩膀说。“不就几本书而已,你拼了命护它们做什么?”

  说着扶秦淮谚起来,地上的书肆老板还在继续打滚,可没滚几下,那个黑衣男子便又把他抓了起来,依然是继续挣扎,像发疯一样。少年见他这样,脸更冷了,立即对黑衣男子说道。“带出去。”

  此时秦淮谚终于看清黑衣男子长相了,只见他身材的魁梧,五官硬朗,眉宇间英气十足,面色和少年一样冷。几乎从进书肆起到现在都没言语一声,就连少年和他说话,都是一声不吭的拉着人就走。

  出书肆门时,秦淮谚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着黑衣男子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门口,才收回来,一副失神的样子。

  那边小工见书肆老板被带走,已经失了主见,忙跟着出去,要想救人回来,结果他一出去,书肆便没人管了。

  见这样的结果,苏缙和林有言都没预料到,二人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秦淮谚,便又拥过来问。“怎么样?伤哪儿?”

  秦淮谚摇摇头,笑着回道。“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哪儿都没伤。”

  见他确实完好无损,林有言和苏缙才放下心来,转脸又围着这位见义勇为的少年,拱手说道。“今日多谢兄台仗义相助,若没有兄台出手,可能我们三个无用书生已经吃这奸商的亏了。”

  少年笑道,“并没帮太多忙,实在不足挂齿。”

  林有言自然对他感激不尽,尤其是对这少年在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后,还依然云淡风轻的态度,十分钦佩。忍不住又多问了句,“敢问兄台姓名,在下虽位低,但也想和兄台交个朋友。”

  少年十分豁达,抱了抱拳说道,“李执。”

  秦淮谚忽然想到什么,忙插话道,“李大哥不是江西人?是京城来的?”

  听这语气是肯定的,李执却没吃惊,其实江西人和京城人口音很容易分辨,他又没刻意隐藏,秦淮谚能听出来自然也正常的。李执补充道,“确实,我确实京城人士。”

  其实秦淮谚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件关于自己父母的事。三个多月前,他父母死后,秦家的房子被烧得七七八八,可以说几乎房子里的东西都毁了,什么财务、衣服、书本都没留下。他和应鸣可谓是山穷水尽,甚至连给父母安置遗骸的钱都拿不出。

  不过好在当时父亲生前有几位旧友,得知他家的惨状后,每家送了一、二两银子过来,一共有五六人,合起来有二十多两。当然,一人二两肯定不可能有这么多。因为实际上其中还有一位大方的,直接送了十两,占了一半。

  这才有二十多两,这二十多两虽然也不是什么大财富,但简单的置办父母的后事还是可以的。于是秦淮谚拿着这些钱,替父母买了棺材,又在城外置了墓地,将父母遗骸入土,父母才得此安息。从此他也对那些雪中送炭的人铭记于心,准备以后有机会报答。

  其实那些人他也都认识,几乎都是父亲以前在国子监的同僚。可与众人不同的是,那个大方送了十两的人即不路面,也不留姓名,而是叫了个十分普通的小厮把钱送到秦家。秦淮谚当时收了钱,却想留住那小厮问清楚,可人家给了钱就走。秦淮谚没想太多,跟着就追出了门。

  随后到了一个街口,又见到了一人,正和那送钱的小厮说话。记得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手里还提着把长剑,十分挺拔英气。当时秦淮谚正想追过去问,可那人好像没瞧见他,只小厮说了几句话,转身便走了,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人。

  谁知刚刚秦淮谚便又见到了那人,正是和李执一起的黑衣男子。虽然当时距离有些远,没看得太清楚,但秦淮谚可以肯定送钱的就是他。

  之前秦淮谚一直以为那个男子便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可现在见了李执,又见男子对李执无条件听从,他忽然明白,李执应该才是那个送钱的人。

  想起此事,秦淮谚忍不住想问清楚,谁知此时林有言站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只听他说。“京城来的,那兄台岂不是要回去。我还以为你也是南山镇人,是与我一样在南山镇求学。”

  李执想了想又说,“暂时不回去,我这次来此处,确实是为求学而来,若不出意外,应该会长住此地。既然今日与几位认识,咱们也是相交了,以后住在此地自然也要仰仗几位照顾。”

  林有言一听也是读书人,忍不住又问。“照顾是自然的,那你准备去哪个书院?”

  问道书院,李执揪了揪眉,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南山书院。”

  苏缙一听到南山书院,心咚咚的一跳,忍不住感叹道。“那可是咱们这里一等一的书院,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兄台也去求学,不知可是成功了?”

  越问越广,李执思绪有些乱,他硬着头皮说道。“算是吧。可能这几天便可入学,几位看着也是学子模样,莫不是也是南山书院的学生?”

  自从南山镇因南山书院盛名天下而发展起来后,南山镇不仅人口多了,也添了不少书院。苏缙和林有言现在所读的弘文书院,便是其中一家。值得一提的是,弘文书院虽然不比南山书院盛名,但实力也不错。近几十年来,也出了不少大官,甚至有几个状元人才。久而久之,弘文书院也渐渐壮大,学子越来越多,名气也赶上南山书院的架势,可以说现已成了南山镇最有实力与南山书院相对抗的一个书院。

  人皆有攀比之心,当然书院也有,这些年这两个书院的实力都在壮大,为的就是争南山镇百姓心中的第一书院位置。所以为此,两个书院在这些年没少做较量,不过这么多年的世事证明,南山书院确实是南山镇百姓心中最好的书院,所以至今它在南山镇,甚至整个县,都排第一的位置。因此,无论其他书院如何壮大发展,大家还是最想去就读南山书院。

  苏缙便是其中一个,他开始最先也是想去南山书院的,毕竟那是这方圆几个镇的学子梦想的地方。可最后没去成,一是因为人家门槛高,光入学考试就差不多能赶上童生试的难度,他当时才来镇上求学,年纪不过十三岁,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更别说那么高难道的入学考试了。而其二,则是因为南山书院束脩不是一般的高,听说得上十两一年,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光那个十两起步的标准就已经够吓得他这种农家子退百里了。所以最终,他只能无奈的在并不太喜欢的弘文书院里就读。

  现在听人家说起这两个书院,忽然想起当年那些事,不自觉眼神有些暗淡。“那种一等学府,哪是我们能进的。”

  李执看出他的不对劲,便没继续问了。刚巧此时林有言也想要走了,毕竟今天还有事情要做。他正准备向李执告别,秦淮谚又开口问道。“那他们去哪儿了?”

  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像是在担心谁,李执一猜便知道他问的是书肆老板,于是立即答道。“应老先生要求,见官去了。”

  一听这话,林有言和苏缙都吓了跳,异口同声的说。“见官?那我们岂不是……”

  本来就小事一场,他们也没想追究,现在闹成这样,虽然大多是书肆老板在折腾,但若真见了官,谁都说不清楚。衙门可不是随便进去的,一般人自然是能不进就不进。

  李执猜到他们的担忧,不过他们怕,他却丝毫不怕。“你们不必去,这事我那哥哥自会处理。你们就放心吧,无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闻此言,二人都松了口气,也没继续问,反正自己不用去,能躲肯定就躲了。至于李执说他能处理,他也不像说大话的人,而且看着就像个有来头的人,所以他们还是选择相信李执。

  秦淮谚也觉得这人不简单,于是也没多问,只说。“那多谢李兄了。”

  二人也跟着谢了几句,此时书肆里风平浪静,秦淮谚本来想问出心中的疑问,但林有言急着走,便只好忍了下来。随后三人便和李执告了别,刚好李执也要走,去哪儿没说,家住哪里也没说,林有言倒是特意问了下,可他只说若有缘就在南山书院见,其余不提。说完又提醒他们路上小心,四人便一起出了书肆,不过方向不同,李执往右,三人往左。

  分别时,秦淮谚忍不住看了眼李执的背影,终究什么都没说。

  其实出书肆的时候,林有言还自做主张的把书肆老板丢在柜台上的钱拿了走,这自然是要给苏缙的,因为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不过可惜那几钱被扣的银子还是没拿到,怎么想也亏了,可也没办法,因为他们又不想去县衙和人理论,所以只能算了。因为此事,他安慰了苏缙几句,鼓励他重新找家书肆借书。

  苏缙也赞同,因为他确实很缺钱。于是三人出了书肆没着急回家,而是又在镇里转了起来。随后他们走了好几条街,看到一家书肆便去问,可惜的是,没一家书肆愿意让他们抄书。就这样失败几次后,不知不觉到了酉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连街上的人都开始散了。

  林有言提议先回去,以后再来找,可苏缙硬拉着他们不走,说要请他们在镇上把晚饭吃了。林有言是不同意的,因为他知道苏缙手头不宽裕,可苏缙实在太拧,拉着他们就去路边一家餐馆叫了菜。然后又把他们按下,实在推脱不了,就当真把晚饭吃了。

  到饭吃完时,天是真的黑了,三人忙去镇口坐车。好在陆三记得他们还在镇上,并没有赶车走。于是三人便坐了车回去,一路上虽然上了不少人,但也无风无浪到了上河村。

  苏缙已经在大兴村下了车,骡车到上河村时就剩林有言和秦淮谚,二人一下车,就见天都漆黑了。他们终于知道怕了,下了车,也不敢耽搁,便往林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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