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多岁，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衫，外罩深灰色氅衣，头上带着顶款式简单的平定巾，挺儒雅的一身装扮。他低着头翻手里的书，脸色表情崩得紧紧的，说话十分不客气。“区区四本书，你便抄了一个多月，到现在才拿来。我还以为你拿了书到南海与观音娘娘参悟其中道理去了。”
这话够毒的，林有言听得气血翻腾，连脸都憋红了。他想，要不是自己是个读书人，又有一外甥、一同窗在，不然他还真的很想像同村的那些大婶阿婆一样，谁敢黄口污蔑自己，就好好的插着腰和他理论理论。
苏缙素来脾气温和，虽然听掌柜的说话难听，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低眉说道。“实在抱歉，家中最近麻烦不断，真没时间抄书，才耽误了您这么多时间。”
听苏缙道歉，掌柜的没有理睬，他拿着书一本一本仔细翻阅。首先第一本《诗经》，这本书挺厚的，掌柜的先是翻很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脸色开始是紧绷，好似很用力的挤出来的，后来翻得快了，脸部肌肉微微放松，但颜色却越来越难看。只听他说，“墨不匀，下笔有时过力，有时却轻浮飘忽。”说着又是哼哼，又是吸气，继续翻下面第二本，脸色依然难看，说，“看似华美，实则空洞无魂，平庸之作。”
只听他说了一长串，书也翻哗哗响，就是没一句称赞的，弄得苏缙都有些心虚。其实他是第一次来这家书肆借书誉抄，当时还是同窗引荐。那位同窗也和他差不多家庭，他也是为了糊口，才会做抄书这事。听说他抄了很多，去过很多书肆，可现在书生抄书这事盛行，很多读书人都会帮一些书肆抄书补贴生活。这人一多，自然竞争就大。很多书肆都挑挑选选，选字最美观，有更多稳定时间的人来誉抄。不仅如此，新人想挤进来做抄书这行，还需要引荐。就是说很多书肆根本不找没经验的人，当时苏缙就这样一个。
开始知道誉抄能换钱这事时，他也曾去过几家书肆，但都被拒绝了，直到后来遇到那位同窗介绍来这家“文斋阁”，他才得到抄书这份活。不过他那同窗也说过，“这家书肆需求量最大，因是来往买书的人较多，也混杂，因此对抄书的要求不高。唯一比较头疼的是，这老板脾气有些古怪。不过开始还好，他都不怎么说辞，就是后面.......”后面那句同窗没说，听当时口气挺为难的，那时苏缙也没想明白，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同窗要说的是，“后面交书时，掌柜的脸色就不与开始一样了。”
还真是如此，记得当初来借书时，掌柜虽然话不多，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说不能损坏，不能遗失之类。可现在，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哪里是在看书，完全是在挑菜。
在他翻了快一盏茶时间后，终于合上了所有书，把它们放在柜台上，人转柜台里，拖了个算盘过来，一只附满老茧的手哗啦啦的在上面拨弄着，不用猜也是在算账。他嘴里还说，“《诗经》1两2钱，《大学章句集注》600文，《中庸》《大学》1两6钱，总合3两4钱，除去纸本、笔墨费800文，剩2两6钱。”
稀里哗啦的算完，苏缙早就知道不对，只等掌柜说完，他才说。“当初不是说《诗经》1两4钱吗？怎么现在少2钱了？”
谁知这掌柜早有说辞，他哼了一声，说。“那书字不工整不说，甚至连页脚都有好几处褶皱。我这文斋阁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卖出去的每本书都是精致完好的，像你们抄那几本，弄得那样难看，我没怪你们砸了我招牌，你们就偷着乐。我只是扣了区区两钱银子，你有何脸面与我论理。”
说的那本《诗经》正是林有言抄誉的，他自认抄的时候小心得很，根本就不可能有褶皱。若不是也不会抄那么慢，区区三万多字而已，他花了近十天的时间，为的就是苏缙拿去好交差。没想到自己那么费心接力抄誉那么久，反倒被这人破了一身脏水，这是个读书人也忍不了。“胡言，那书何处有褶皱，你指出来，倒是让我们服了。”
说着，还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气势有点吓人。苏缙最怕惹麻烦，迅速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动怒，你让我和他说。”
又对老板说。“可笔墨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呀！当初借书时，我也不曾问你借笔墨，这怎么能扣钱呀。”
语气是要比林有言温和多了，可实际上心里还是很着急。这些钱可是他要拿来给母亲买药的，现在母亲病得那么重，每天都得吃药，大夫给开的单子，一贴药就得接近一钱银子。他本来算好，若得了这笔钱，他拿去买药就可以给母亲吃上小半个月。现在一次就扣2钱银子，这可得少吃两天，这对于他来说，可是关系到母亲的生死大事，饶是他脾气再好都要争一争。
谁知这书肆老板是个脸皮厚的，他对于自己的无理的话，完全不知愧，还理直气壮的说。“笔墨我有准备，是你不要，反正以往抄书的都是算钱的，你自己不要，我又没逼你。”
听这话是要耍赖了，苏缙第一个急了，他连脸都红了，可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发火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忍下来，又苦苦哀求道。“这是我娘的救命钱，你就当做次好人，别扣那么多，我一定对你感激不尽。”
还别说，苏缙这模样真有些让人怜惜。甚至旁边的林有言看了都有些心疼，忍不住和老板说起来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哪有这样胡乱扣钱的，本来就没用你的笔墨，你还扣那么钱，这事说到官府也是我们有理。”
见这边争执起来，秦淮谚终于看书看不下去了，转眼看舅舅急得脸都红，便立即过来，拉着舅舅说道。“舅舅息怒，此事不值得发火。”
又对老板说，“那书抄得不好，你要扣钱，我们便认了。不过那笔墨的钱，确实是不应该。老板你这开门做生意，应当以诚信为本，虽然我们不是向你卖书，但也算有钱财来往。所以说咱们也算是买卖关系，不如咱们一人退一步，书本那两钱你扣就扣了吧。可那笔墨的钱这次你也别跟我们算，这样咱们都满意，以后也好继续合作，岂不是两全其美。”
有理是有理，可老板现在已经不耐烦了，他根本就懒得和这些穷酸书生理论，直接拿了钱就丢柜台上说。“就2两6钱，多一个铜板都不行。要么拿钱，要么走人，不服咱们见官去。反正无凭无证，当初我又没说不能扣钱，你们有胆就闹，弄坏了东西，我们一起找官府说理，到时候赔得你们倾家荡产。”
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气得三人都红了脸。尤其是林有言，他拳头握得紧紧的，只想把这蛮不讲理的奸商拉出来好好揍一顿。不过他没这机会，因为秦淮谚和苏缙使劲在旁边拉着，还不停劝他算了，不要闹事。
林有言也不想闹事，他很用力的忍着，苏缙一脸隐忍，到底什么都没说，去到柜台边拿钱。
忽然此时一个人到了柜台边，把那几本书拿起来，随手翻阅着说道。“方才听老先生说此书字迹缭乱，书面不整洁，可我现在翻来，倒是感觉和老先生说得一点都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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