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柠檬茶、草莓奶盖乌龙、白水很快送了上来。
金松峰见对面小情侣不说话,只顾着撸猫,大小姐还拉着李淇的手,去撸她腿上的布偶,只得他先开口。
“不瞒二位,我与李律甚是有缘啊。我和他一样,都是CODA(聋人家庭的健听人)。”
李淇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这么信任你。”
元初心里无奈。她这直觉该死地准,整个聋人大院,估计全军覆没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都是因为只信自己人。
随即她想到,他的目的,应该是整个大院的产权。
这种老城区的建筑,因为建设时间太久远,当年的边缘地带,如今都在中心区域了。但真的要买,投资回报根本不成正比。
再加上产权户数多又分散,拆迁阻力太大。聋人一直聚居在这儿生活,不可能愿意卖给他。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到,其他这样的地方了。
金松峰倒是笑呵呵的一派慈和,“我的祖辈都是做生意的。我父母吃喝玩乐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工作过。什么残疾不残疾啊,都不重要。”
说着故意看了元初一眼,然后眼神给到李淇,“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区分就在阶级。”
金松峰又一副好心人的样子,“我知道李律遇到了点难处,我这里有个视频,你看一下。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这话说给李淇,眼神却给了元初。
李淇接了过来,元初也转头去看屏幕。是李淇想要的关键性证据。应该是潘阿姨手里的那份,另一个角度的视频。
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被害人先挑衅,张小晨伤人后,让妹妹报警、叫救护车的完整手语动作。
李淇心里怒骂:就不能做正当生意吗?!就非得去惦记他们的钱吗?!
他面上温和一笑,“我听说好几家都跟张家一样,买了贵公司的理财。”
金松峰心里得意。哪里是好几家,他就快成功了。还剩顽固的几家而已。
金松峰好心给李淇科普,“这种案子拖个两三年很正常,能不能拿到钱,谁都不知道。但是我这人啊,就是心太软了。”
“我准备办个慈善捐款活动,给张家妹妹一笔助学金。至于其他……我就帮不了了。你也不用劳神费力。”
说完看向元初,“我这都是有金融牌照的,一切合法合规。”
元初哼笑一声,“合法合规?金总自己相信就好。”
她突然理解了,李淇不多的几次里,提到大院时那种无力感。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接触大院,她也不愿意去戳他的痛处。她对大院的了解,仅限于李淇的只言片语。
她以为,是大院的人在他这儿做抵押,去启航买理财,他们被启航骗了。贷款利息有法律规定,红线是12%,他们要赚中间的差价。
她没想到,大院里的人,这样……单纯。
而李淇心中那种无力又无奈之感,好像退不下去了。就是这样才难办。他看了张小晨的合同,确实合法合规。
张小晨告诉他,是因为知道保本,没有任何风险,只有收益,才买的。
可是合同上,与他说的毫不相关。
公司借钱给你,然后让你拿着这笔钱,再去买它的产品赚大钱?图什么?还让他怎么劝……
这根本不需要知道巴菲特,不需要知道世界金融坐标,不需要知道合理收益区间,只要知道天上不掉馅饼就行。
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赚钱太难了。一旦有了机会,又是“自己人”,根本经受不住。
一切都是骗子的错。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太过于相信“自己人”了。
幸好,马叔听他的话,不会被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诱惑。
李淇自嘲一笑,“金总,就算我不做,还有其他律师等着接呢。又不只我一个手语律师。”
金松峰像是与元初说笑,“韩小姐或许不知道,韩董事长肯定知道。原告牵牛头,被告牵牛尾。他们律师就在下面接牛奶嘛。只要能接到牛奶,是谁的奶,又有什么要紧。”
哎。
元初知道,律师大多……这是职业特点造成的。
法律是对人最低的道德要求,律师太了解法律了,他们最明白法律的漏洞在哪儿。
而还有什么东西会比人更坏呢?骂人都说“猪狗不如”,这绝对是对猪和狗的侮辱。猪如果会说话,猪骂猪:“你怎么坏得和人一样啊?”
人心隐藏着整个世界的败坏。律师每天在人性的烂泥里打滚儿,时间久了,就麻木了。不管多恶劣的情节,都会习以为常。
自然……很容易让理想被欲望一点点吞没。
保持初心太难了。
这面前不就有个败坏的人渣嘛。
他看着她说这话,是在试探她的态度,看看接下来怎么谈条件而已。
元初轻笑一声,“谁牵牛不重要。把牛买下来就好了。自然……想让谁接奶,就让谁接。”
金松峰脸上的笑意轻顿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却不是随口说说。她不是在讨论律师。她是在告诉他,谁拥有资源,谁就能制定规则。
而拥有牛的人,自然想怎么牵就怎么牵,想让谁接就让谁接。
也是告诉他,李淇不是他能随便动的人。她有资本买下牛。而他……没有。
一个在制定秩序的大资本体系,一个在钻漏洞、吃灰色利润。他哪有那么大筹码和人家上一个牌桌。
不过嘛,大资本有大资本的限制,品牌形象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轻易不能向下出手。
而不像他……比较随意。
他又不能真惹急了这位大小姐。要是在他拆迁大院的时候,她背后的资本出手,不管是审批流程还是银行贷款,给他拖上一拖……困也能困死他。
但只要他不动李淇,韩家不可能为了他这么小个盘子亲自下场。这可是法治社会!他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
他之前准备了一份顾问合同,原本打算给李淇当个体面的台阶。现在嘛……他扫了眼李淇撸猫的手,露出来的鹦鹉螺。
这点钱再拿出来,倒像是在挑衅大小姐了,还是谈回案子吧。
“李律的难处,我知道。这视频就当交个朋友了。”
说完,直接递了张刻录好的光盘过去。
李淇有些迟疑,他真会这么好心?
元初见状,把光盘接了过来。干嘛不拿?他好心送,她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不拿白不拿,用来争取量刑正好。
金松峰笑意更真心了,大小姐愿意接就行。
“其实,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复杂。都是可以谈的嘛。不知……李律有什么……”
他话是对着李淇说的,眼神却又给到元初。说白了,这是让元初开价。
阶级差距太大,他还不像邱尚那种商务人士,能有在元初集团工作的朋友,拿到的信息多。他没想到,元初如此强势。
元初知道,这场谈判,李淇谈不了。散户拿什么和庄家谈?他能要什么?要他别再骗人了?
李淇唯一能称得上筹码的,是她的喜欢。这个筹码,还是一次性消费。感情这种事,又很微妙……
元初接过话,“视频,我收下了。你不是要捐助张家妹妹?你打算捐多少?”
金松峰说了打算,“我想着办个正式的捐赠仪式,捐100万。足够她买个房子,好好读书生活了。若是韩小姐能赏光,再好不过。”
元初否决了,“100万太少了。张小晨出狱后,也要生活。捐200万。兄妹俩以后都有保障。另外,不用办什么捐赠仪式。金总既然宣称自己合法合规,不妨学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这不为难,金松峰不想闹大,点头答应,“就按韩小姐说的办。不知道李律——”
元初再次打断,“金总不是自己都说了嘛。这种案子拖个两三年,是常有的事。你怕什么?不是还有两三年呢嘛。我相信,凭金总的聪明才智,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金松峰心里憋屈,这是一码归一码的意思?只谈这个案子?其他的……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他没想到大小姐是这种风格,怎么跟个渣男一样?
元初想得很现实。张家兄妹的房子很小,没多少钱。事情已然发生,尽力争取量刑才是最重要的。提出让他捐助张小蕊这件事,是让他放心,张家兄妹的案子,只是伤人案。
否则,这个老东西,肯定还会耍花招。
这种全部是正规合同的案子,取证很难。张家兄妹要生活,谁造的孽,谁就出钱,养着人家兄妹。
只要兄妹俩正常生活,拿着这200万,买个房子,上学读书,平时再做些简单工作,至少能衣食无忧。拿到手的,才是实实在在的。
“电影要开场了,我们就先失陪了。”
元初该说的都说了,牵着李淇走了。
金松峰气得都想摔了这杯破白水。不过,就像他自己说的,现在可就闹出来张家兄妹这么一件。其他的……都还是信他的人。
他也懂法。真有那么一天,最先挡在前面的,就是那些白纸黑字的正规合同。
两人默默地回到停车场,一起坐在了后座。
李淇虽然拿到了关键性证据,却笑不出来。
元初见他心情低落,开玩笑逗他,“那只大橘挺喜欢你的。你都不抱它。”
李淇诧异,“……它给我一个白眼。”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它表达喜欢的方式。”
猫咪的世界也好复杂,李淇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他抱住元初,元初依偎在他怀里,“大橘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元元喜欢我就好。”
“元元还不够喜欢你?你别不知足。”
“哪有?我知足。现在……已经是我之前不敢想的了。”
元初表达了她的不赞同,“没看出来。你一直挺敢想的。”
李淇笑着自夸,“……这应该算我的优点。”
元初对这个表示赞同,“你完全可以这么理解。在我眼里,你很勇敢。”
李淇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又自嘲着说:“我知道,今天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把脸埋进她肩侧,声音闷在那里,“今天,本来应该是我的局。结果——”
“结果什么?”
他有些沮丧,“结果是你替我挡下了。”
元初不以为然,“他对你,和我对他一样,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公平的局。”
李淇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想强大起来,他想站在她身边。
元初提醒他,“你是我小弟,你忘了?”
他忽然就想起来,小时候,她就是这么站在他前面,打跑所有欺负他的人。他的女英雄一直在保护他。
元初安慰他,“你已经尽力了。事要——”
李淇马上接到,“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元初锤了他一下,李淇龇牙咧嘴,装作很痛的样子,“女英雄饶命,小的不敢抢话了。”
跟她玩这套,那她不客气了。
两人打打闹闹,他突然吻住了她。
他说不清楚是哪一种情绪先来的。被理解、被支持、被保护、被选择,这些正面情绪混在一起,让他更急切地想要靠近她,再近一点。
衣服不小心解开,不透明的车窗上氤氲起一层雾气,剧烈的喘息在元初耳边响起。
元初热心道:“我帮你。”
一刻钟后,李淇羞愤地用湿纸巾擦着元初的手,不敢抬头。他把她的手弄脏了。他是不是表现得太差劲了。
元初淡定又坦然地整理衣服,扣上扣子。
她要回家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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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层级是这样的:
灰产资本
↓
区域资本
↓
产业资本
↓
平台资本
↓
金融资本
金松峰属于:灰产。
元初属于:产业(零售帝国)+平台(供应链体系)+金融(投资事业群)。
金松峰这种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社会”。
真正的黑社会,是狠狠干一票,然后跑路。
但金松峰不是,他所有行为,都带着很强的“合法化”倾向。
他要金融牌照,要正规合同,要慈善捐赠,要社会身份。
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点理财收益。
他要的,是整个大院产权整合后的开发权。
他本质上,是想用灰色手段,完成资本最初的原始积累。等地产项目真正落地,他就能实现由灰产资本向区域资本的跃迁,也就意味着,他开始真正“上岸”了。
所以,他面对元初,不是怕元初本人,而是怕元初背后完整的大资本体系。
灰色资本最怕的,是永远上不了真正的牌桌。
一旦大资本真的下场,他这种人,很可能连继续往上爬的资格,都会被直接掐断。
所以,他根本不敢和元初正面对抗。
因为他不是悍匪,他是想上岸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能不断试探、让步、交换条件,避免真正的正面冲突。这是现实资本逻辑。
李淇则不在这个逻辑链里。所以,他无法对抗金松峰。
这个和聪明不聪明、有没有能力,关系不大,这是筹码结构的问题。
律师拥有的,本质上是规则解释权,而不是规则制定权。
其他的,我觉得正文里已经写得比较清楚了。
虽然资本层级不同,但不代表谁就能随意对谁出手。原因我也写了,大资本体系本身,同样会受到品牌、规则、舆论与社会结构的限制。
所以,这篇文最后的解决方式,也一定要符合它本身的资本逻辑。不然人物会崩,逻辑一致性会崩,世界观一致性也会崩,就成大爽文了。
那就不是《震耳欲聋》了。
我不会写大爽文,开篇的时候,我避过雷了,这篇是现实主义题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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