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
车进了小区，停在楼下。
顶层大平层，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
一路上，唐奇几乎翻遍了明氏地产与行致资本的公开资料，只为弄清周锦礼口中那位“难缠的金娃娃”。
他也很担心，好好的项目，不能继续做下去。
别人了解企业都是看新闻，看股价，但唐博士不走寻常路。虽然他既不是金融圈里什么都了解一点的现代版纵横家——宏观研究员，也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杂学家——战略分析师，但他就去看数据，翻人家财报。
看完了财报，还点进去几乎没有人关注的小版块——社会责任报告。
他看到一行极小的目录：青少年心理支持与反校园霸凌专项支出。
金额不算巨大，在一大堆数字里，很不起眼。
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他告诉自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早就长大了，没事。
唐奇不理解，整个社会责任板块都是有利于企业形象的支出，他一向关注这些，怎么都从来没听说过。
他好奇之下，问了出来。周锦礼没当回事，随意答着：“那是周明珠搞的。她们明氏地产做事就那样，不宣传。”
“别说你不知道，我要不是听长辈聊天说起，我也不知道。那个什么青少年项目，被帮助者还知道是谁帮了他们，因为需要家长配合。那个贫困生资助项目，据说受助者都不知道是谁帮了他们。”
“我爷爷还说，他这个亲家有个毛病，花钱都花不到刀刃上，自己不宣传不说，还跟媒体朋友打了招呼，不让他们报道这方面的事。”
“明家的竞争对手，不可能帮他们宣传。不是竞争对手的，又愿意给明家面子。这事自然没有关注度。”
“从明老爷子，到四婶，再到明珠都这样。我听说，是明珠和四婶都不喜欢。”
“她们母女俩，说什么树大招风。媒体报道被大众知道后，怕有人不懂事，非得跟个欠登儿一样，深入调查被帮助者的具体情况。就算明家能事后报复，伤害已然发生，又有什么用。”
“明老爷子本来就宠孩子，自从明家外婆走了之后，就宠得更厉害了。只要四婶和明珠赞成的，老爷子从来都笑呵呵地应承。”
“不过，我也不太了解她们明氏的具体运作，他们和周家的股权结构不同。因为要审计，所以能看到支出，但明细都是严格保密的。”
“明珠还要求所有经手人都必须签保密协议，挺能瞎折腾的。也是她们明氏家大业大，随便她折腾。”
“反正她事挺多的，麻烦又难搞。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他想到唐奇的性格，调侃了句：“看人家社会责任报告，也就你唐奇能做得出来。密密麻麻的各种支出数据，看得眼睛疼，那是都没人看的东西，跟公司盈亏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奇本来安静听着，虽然他嘴上嫌弃，却是以一种宠爱妹妹的口气说出来的。他听得出来，周锦礼并没有任何恶意，却还是觉得这话，有些刺耳。
他没觉得事多，他觉得周锦礼口中的周明珠，和他仅仅看到的一点片段，都完全不重合。
他其实一直不喜欢，把善意宣传的人尽皆知。尤其是“校园霸凌”、“贫困资助”这种事。
很多被帮助的人，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人看见，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没人会愿意一遍遍向外界展示自己的伤口。
真正经历过那些事的人，对“被围观”三个字，是本能抗拒，尤其是被霸凌的孩子，他们根本不愿被人指指点点，唐奇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所以他才会在密密麻麻的项目中，一眼注意到那行最不起眼的支出。
也因此，莫名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金娃娃”，生出说不清的好感。
他怎么会分不清，哪种善会让被帮助者觉得温暖而不是感激中又带着羞耻的无地自容。
他爱好不多，读书算是一个，他读过很多关于善恶的描述。
他也知道，人性的善，是一个人看见了你的难处，便不再为难你，而是默默的帮你解围；人性的恶，是一个人看出了你的难处，便使劲拿捏你，把你一点一点往死里逼。
至少，一个会共情受害者，竭力保护他们隐私的人，怎么都不像周锦礼的叙述里那个“麻烦又难搞”的金娃娃。
他不想再听周锦礼说她不好，不再回话，而是好奇地看了看四周。
江景市中心，双子塔CBD就在旁边，确实是个矜贵地方。
周锦礼酸意掩都掩不住，“这个房子，是她外公的明氏地产开发完，特意给她留着的。”
“她外公说，这里离两家公司都近，省得她两头跑，太辛苦了。虽说有职业经理人，但她也要熟悉公司才行。”
顾屿：“……这种辛苦，我就不怕。”
周锦礼也不怕，“对，我也想吃这种苦。”
唐奇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这苦，好像不是谁都能吃上。
周锦礼还在继续：“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压岁钱能有她一半。”
“她小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红包太多，装不下。”
“我还看见她边抱怨边拆礼物，说手好酸。”
顾屿：“……”
唐奇：“……”
周锦礼捂住胸口：“怎么会有人幸福成这样。”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人回答，就是发自内心地羡慕嫉妒恨一下。
另一边。
周明珠正盘腿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这辈子唯一要做的，就是绝不委屈自己，快快乐乐地活着。
这个小世界……不化妆，好像是种错误。很多她觉得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个小世界都叫丑。
就比如原主，因为家里太宠，导致人长得圆乎乎的，又没什么心眼。总被人蛐蛐说丑，就跟那种用来消遣的短剧里一样，一群人假装原主听不到，捂着嘴偷笑着议论，所有人还都察觉不到不正常，让原主自卑到抑郁。
其他小世界里，人都低着头刷手机，忙自己的事。旁边路过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零人在意。只有偶尔抬头看路的时候，扫一眼就过去了。
这个小世界，格外在意这方面，可能是它的特点吧。
明珠也是理解不了，她真的没觉得原主丑，反而很可爱，就是化没化妆的区别。还那么有钱，明明可以活得很快乐。
就原主这家世，但得支棱点，那些天天就知道关注她丑不丑的，一个都跑不了。
反正这个小世界，那些原主眼里很漂亮的人，在明珠看来，和原主没什么不同，就瘦一点，妆容精致点。
原主的愿望是做个超级大美女，快乐肆意地活着。
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理解不了，就不理解。
这愿望太简单，她最擅长的，就是当个绝不委屈自己的超级大美女。
审美本来就是主观的，有偏爱和不偏爱，这很正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美人也好，自己想变美也好，都再正常不过，谁都想，没任何毛病。但天天关注别人丑不丑，这就过分了。
人家长什么样是人家的事，没非得让你昧着审美夸；也没上赶着非得让你看，不看不行；更没凭借这个赚钱，你无感都得贬低你不懂欣赏。
她还把原主记忆里，那些天天什么都不干，职业关注原主丑不丑的人，只要原主能记住的，都折腾了一遍，顺手的事。
江边，一梯一户，电梯直接开在门口。对面就是雕刻着缠枝山茶花的紫檀木镶铜边的厚重大门。
开门的是专门照顾明珠的王妈，明珠留学，她就跟去国外。明珠住外面，她就跟着住外面。别人照顾，明珠妈妈不放心。
王妈面容和善，看见周锦礼，礼貌地点了点头，往里侧了侧身，“五少爷，请进。”
三个人进了门。
屋子很大，落地窗，城市夜景展开在外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沙发。
周明珠在客厅里，盘腿坐在大沙发上，茶几上一桌子的零食水果。她手里握着手柄，眼睛盯着屏幕，头发随意绑着，完全不管有人进来。
屏幕上战况激烈。
“你往哪跑！往哪跑！”她语气又甜又凶，“我说了绕后！绕后！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你让我指挥，你带头不听话？”
顾屿悄悄往唐奇那边挪了半步。
唐奇往旁边挪开，没理他。室内外温差有点大，眼镜起了一层雾，他只得摘下来擦。
王妈走进去，轻声说：“小小姐，五少爷来了。”
周明珠头也没回，“没事让他滚，有事让他赶快滚。”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周锦礼面前，眼神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您看着办，别让我动手。
伴随着战斗继续的声音：“打野呢？！”
“对面偷塔了！偷塔了！偷家都偷成这样了，你还在野区旅游？！”
“你玩的是打野，还是旅行青蛙？！”
周锦礼冲着王妈嘻嘻笑着，突然虚晃一步，绕过王妈，往里冲。
“明珠妹妹，五哥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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