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大花臂
车快到老宅的时候,宋明远看周岩发过来的,“宋锦书近况汇总”,他随手点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退学是十六岁的事,突然间就不想读高中了,然后她就再也没去过学校。
后来几年,飙车、泡吧、打架,圈子里的狐朋狗友比生意场上的人还杂。
最离谱的一次是去年,她在夜店和人起了冲突,直接把酒瓶砸在对方脑袋上。
事情最后是周岩去摆平的——瞒着他摆平的,因为这个世界里的“宋明远”根本不管。
宋明远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锦书的号码。
响了好一阵才接。
“又干嘛?”锦书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嘈杂,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旁边笑。
“你在哪儿?”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说了吗,在家。”
“宋锦书,”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已经不是方才电话里的温柔。
“我再问一遍,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宋锦书嗤笑了一声:“行吧,在酒吧。怎么,你要来抓我?”
哪个酒吧?话还没问出口,对面就挂了。
宋明远再打过去,已经没人接了。
他让司机掉头,又把周岩发来的资料往下翻了几页,很快锁定了几个她常去的地方。
第二家就找到了——霓虹灯牌闪得人眼睛疼,门口停着一排改装过的跑车,其中一辆荧光粉的保时捷他认得,是锦书十八岁生日时,这个世界里那个混蛋哥哥让人送去的礼物。
送一辆改装跑车给刚成年的妹妹,亏他干得出来。
宋明远推开酒吧的门,音乐声震耳欲聋,烟雾和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西装革履跟这里格格不入,不少人侧目看过来,但他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角落里,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男男女女都有,笑声尖利。
人群中间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头发染成了灰紫色,发尾还挑染了几缕荧光绿,在昏暗的灯光下扎眼得要命。
她脸上化着浓妆,眼线拉得又长又挑,嘴唇是暗红色的,像刚咬破的浆果。
宋明远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锦书。
他记忆里的锦书,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不化妆或者只化淡妆,穿着得体大方,笑起来干净又明亮。
而眼前这个女孩子,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叫嚣着叛逆和自毁。
那群人里有人注意到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人回头看他,表情各异。
锦书也转过头来,看到他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把烟叼回嘴里,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挑衅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哟,真来了啊。宋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走过去,穿过那群人,一把把锦书手里的烟拿过来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锦书的脸色变了。
“宋明远你有病——”话没说完,她被拽住了手腕。
但拽她的人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劈头盖脸地骂她,也没有冷着脸把她往外拖。
宋明远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随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宋锦书僵住了。
她那个阴郁偏执、连话都不愿意多跟她说几句的哥哥,此刻正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碎掉一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腔在微微发抖。
“宋明远?”锦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甚至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
“你是不是喝酒了?还是嗑了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头发上。
宋明远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把人逼到家破人亡都不眨眼的男人,这个她以为根本没有心的哥哥,抱着她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
锦书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旁边那群狐朋狗友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整个角落安静得只剩背景音乐的鼓点在震。
“哥?”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宋明远没有放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没有说,锦书也不知道。
但她没有推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远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锦书,目光从她灰紫色的头发看到浓艳的妆容,看到她手指上被烟熏出的淡淡痕迹。
又看到旁边桌上摊着的几本纹身店的图册,封面上赫然是一个大花臂的设计图。
图册的边缘卷了起来,有几页被折了角,显然她已经翻了很多遍,甚至在几款图案旁边用笔画了记号。
一条从肩头一直盘到手背的锦鲤,鳞片张扬,色彩浓烈。
宋明远拿起那本图册,看着那些记号,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拧了一把。
他那个从中央选调生一步步走上去、在庄严肃穆的机关大楼里运筹帷幄的妹妹,在这个世界里准备去纹一条大花臂。
他把图册合上,放在一边,没有发作,只是俯身拿起桌上锦书的包。
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年轻人说。
“今天的酒钱我付了,账结完还有剩的话你们分了。”
没人敢吭声。
然后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拉住锦书的手腕,这次力道很轻,像是在牵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出酒吧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两个人身上的烟酒气。
锦书被他拉着走,居然没有挣开。
她只是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明远。
“上车。”宋明远拉开车门。
锦书坐进后座,抱着胳膊靠在车窗边,把头扭向窗外,不看他。
车子驶离那片嘈杂的街区,车内的安静显得格外突兀。
“你纹身了?”宋明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还没,”锦书语气很冲,“约了后天,怎么,你要拦着?”
“拦。”
“凭什么?”
宋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锦书彻底接不上话的话。
“今晚没在外面好好吃过饭吧?回家我给你做。”
宋锦书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的后脑勺,表情像是见了鬼。
车驶进了老宅。这栋房子锦书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像座空城,宋明远几乎不回来。
可今天他不仅回来了,还径直走进了厨房,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塞满了酒和外卖盒子,几乎没有能做饭的东西。
他顿了顿,从冷冻层里翻出半袋速冻水饺,又在角落里找到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只有这些了,将就吃。”他说。
锦书靠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灰紫色的头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但她脸上的防备比发色更扎眼。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宋明远正在烧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调到中档,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气泡。
“锦书,”他开口。
“以前是哥不好。爸走之后,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混蛋。”
锦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汤勺,看起来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宋总判若两人。
但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宋锦书觉得刺眼。
“我要当一个好哥哥。”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宋明远转身把水饺下进锅里,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专注。
锦书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感动到哭,也没有扑过去抱他,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灰紫色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神经病。”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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