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去找令宜
宋锦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安分过。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吃她哥做的早餐,然后换上得体一点的衣服。
不是那种铆钉皮衣和破洞网袜,而是正常的、干净的、不会让前台小妹多看她两眼的衣服——跟着宋明远一起去公司。
她被安排在行政部打杂,名义上是“轮岗实习”,实际上就是帮忙复印文件、整理档案、给会议室添茶倒水。
行政部的主管是周岩提前打过招呼的,不敢给她派重活,又不敢完全不管她,每天战战兢兢地给她安排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做。
但宋锦书居然干得挺开心。
大概是因为这些琐碎的工作让她觉得自己在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复印机卡纸了她自己蹲在地上研究半天修好了,物流同事搬不动东西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帮忙搬,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多给了她一勺红烧肉她都高兴半天。
她那个灰紫色的头发还是没染回去,但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反而多了几分利落。
宋明远偶尔从总裁办公室出来,路过行政部的玻璃隔间。
会看到锦书趴在工位上认认真真地贴发票,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眉头微皱,像是在做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没有进去打扰,转身离开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锦书身上的刺肉眼可见地收了不少。
她不再深夜跑出去喝酒,不再和那群狐朋狗友飙车,偶尔林妙妙约她出去逛街她也会去,但九点多就会主动说“我先回去了”。
林妙妙说她被夺舍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才被夺舍了”。
一切慢慢走上正轨之后,宋明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蒋令宜。
这个念头从他醒来的第一天就埋下了,只是一直被他压在心底。
他知道自己必须先稳住锦书,先把公司从泥潭里拽出来,才有资格去想这件事。
现在非法业务已经全部叫停,能砍的砍、能断的断、该报案的报案。
虽然代价惨重——几个老股东拍了桌子骂他是疯子,底下有人卷款跑了。
资金链一度吃紧到周岩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宋明远扛住了。
合规的业务重新梳理,该融资的融资,该收缩的收缩,宋氏集团在这一个月里瘦了。
一大圈,但骨架还在,而且比以前干净了。
锦书也稳住了,至少不会再往深渊里滑了。
那接下来,该去找她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蒋令宜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用这个名字。
他的记忆里,蒋君荔嫁进宋家之后,每年暑假都会带他们兄妹几个回川东老家。
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有漫山遍野的枇杷树,有外公叼着烟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有外婆在灶台前熏腊肉,有舅舅蒋知安带着他们去小溪里摸鱼,溪水冰凉,石头滑腻。
令宜踩不稳差点摔进水里,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都湿了半截,在太阳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一闭上眼就能闻到枇杷成熟时的甜香,能听到外婆用川东口音喊他“明远娃儿,来吃腊肉”。
在那个世界里,蒋君荔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给了他一个被爱包裹的童年和少年。
而这个世界的她没有嫁进宋家,没有成为他的继母,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但那个小村庄的地址,他记得。
那是蒋君荔的娘家,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那个地方应该不会变。
他把工作安排妥当,跟锦书说周末带她去一个地方。
锦书问去哪里,他说川东。
锦书又问去川东干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找一个人。
锦书看他表情不太对,没有再追问,只是耸耸肩说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车子从高速下来之后拐进了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又从另一侧绕下来。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散落的农田,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宋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锦书靠在副驾驶座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嘀咕一句“这什么山旮旯”。
终于到了。
那个村庄比他记忆里更小、更安静。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石凳已经缺了角。
路边停着几辆农用车,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看到有陌生的车开进来,目光都好奇地投过来。
宋明远把车停好,推开车门站定,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熟悉的泥土气息。
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锦书从另一侧下车,环顾四周,一脸的不可思议:
“哥,你到底来这里干嘛?这地方你认识?”
宋明远没有回答,他已经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外婆家的房子在村子的东头,一栋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
夏天的时候枇杷黄澄澄地挂满枝头,外公会在树下铺一张凉席,摇着蒲扇给他们讲故事。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沉。
拐过一个弯,那栋房子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白墙还在,但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砖。
屋顶的瓦片塌了一角,几根椽子裸露在外面,像折断的肋骨。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那棵枇杷树还在,但枝叶枯败,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
木门倒在门槛上,门板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门槛石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缝隙里长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
宋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锦书跟上来,看到这栋废弃的房子也愣了一下:“这什么鬼地方,跟鬼屋似的。哥?哥你怎么了?”
宋明远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弯腰伸手,手指触到倒地的门板上。
木料已经朽了,指尖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他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堂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几件破烂的家具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墙角的蜘蛛网一层叠着一层。
灶台塌了半边,外婆熏腊肉用的铁钩还挂在房梁上,锈得不成样子。
枇杷园没了,小溪不知道还在不在,外公外婆不在,舅舅不在,妈妈不在,令宜也不在。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到喘不上气来。
在那个世界里,这栋房子里有炊烟、有笑声、有外婆喊他吃肉的川东口音。
而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座被时间吞没的废墟,连门都倒了。
锦书看着他站在废墟中间一动不动的背影,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
她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远从废墟里退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
他转身走到隔壁的一户人家,院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抬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走进来,明显吓了一跳。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宋明远的声音平稳,但细听尾音在发颤。
“我想问一下,隔壁那户人家,姓蒋的,他们家人去哪里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你找蒋家?你是哪个?”
“我是……一个故人。”
老妇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豆子,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
“蒋家啊,好多年前的事了。
蒋家那个大女儿,叫什么来着——蒋君荔?好像是这个名字。
她嫁到外地去了嘛,好多年没回来过,后来突然有一天离了婚,带着个女娃娃回来了。
回来没几天,在村口那个公路上出了车祸,大卡车撞的,人当场就没得了。”
宋明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手里的豆子剥得咔咔响,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絮絮叨叨地说:
“那个女娃娃倒是命大,活下来了。但是听说心脏有毛病,从小就有的那种。
赔了一大笔钱,后来蒋家那个儿子——叫蒋知安的是吧——从外地赶回来,把外甥女和老爹老娘都接走了。
这么多年喽,再没见他们回来过。房子就这么荒着,可惜了。”
“那个孩子……她叫什么?”宋明远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名字?好像叫令宜吧,对就是令宜。”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宋明远没有回答,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那栋废弃的房子前面。
锦书站在倒地的木门旁边,看到他回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枯败的枝丫。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妈妈死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嫁给父亲的蒋君荔,带着女儿回到娘家,然后死在了村口的公路上。
她没有成为宋家的女主人,没有坐在客厅里辅导锦书写作业,没有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
她的生命在那个夏天的公路尽头戛然而止。
而令宜还活着,却带着心脏病被舅舅接走,不知去了哪里。
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那笔赔偿款够不够她治病,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宋明远闭上眼睛,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锦书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看懂了此刻站在枇杷树下的哥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疼。
她踌躇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而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哥,你找的那个人,就是住在这里的?”
“嗯。”
“很重要?”
“很重要。”宋明远睁开眼,声音沙哑。
“锦书,你知道吗,其实你天天说我被夺舍了。
还真是被夺舍了,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叫蒋君荔的女人把你教成了中央选调生,让你成为了一个特别优秀的人。”
锦书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不知道什么“另一个世界”,也不认识什么蒋君荔,但哥哥的语气让她鼻子莫名一酸。
“那在这个世界呢?”她轻声问。
宋明远低头看着脚下的荒草,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没来得及对你好,就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山风一吹就散了。
锦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拽住了宋明远的袖口,轻轻地拉了拉。
“哥,还找吗?”
宋明远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弃的屋顶,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蒋知安把一家人都接走了,去了哪里,邻居不知道。
那个有心脏病的女孩被带去了某个陌生的城市,改头换面,在这个世界的茫茫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找到她,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他低下头,看着锦书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
这只手曾经夹着烟、握着酒瓶、差点在纹身店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现在安安静静地拉着他的袖口,像一个怕走丢的孩子。
“找。”他说,“不管多久,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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