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信任生锈
眼下齐、赵、燕三国会盟在即,而燕丹全部心力,皆系于“刺秦”二字之上。他容不得半点枝节横生。
林天已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再引阴阳家入局?万万不可。
燕丹指尖无声叩着膝头,思绪飞转——这一局,绝不能让墨家踏入阴阳家的地界半步。
燕丹环视众人,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阴阳家与墨家的旧账,暂且压一压。眼下火烧眉毛的,是方才诸位头领亲口所言——秦军在我燕境屠戮墨家兄弟!这血债,墨家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刺秦之事,咱们可以再谋,可这仇,断不能不报!何况人是在我燕国地界上倒下的,我燕丹若袖手旁观,岂非寒了天下义士的心?”
六指黑侠神色未动,语调平稳却如铁石坠地:“此前荆轲已点出诸多破绽。身为巨子,我即刻遣人密查此事。燕丹殿下,联盟大局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刺秦——须得审时度势,不可轻动。三日后我便启程赴赵,前往农家;一月后的长平会盟,不容半点差池。殿下心中,须得拎得清。”
他话音未落,燕丹心头那点盘算已被堵得严丝合缝,连个转圜的缝隙都寻不见。
一股郁气悄然涌上喉头,燕丹眉梢微蹙,唇角绷紧,眸中掠过一丝压抑的愠色。
六指黑侠既已明言,刺秦一事,墨家短期内绝无可能应允。这结果,燕丹早有预感,可听他当面斩钉截铁道出,仍觉胸口发闷——全因林天!全是荆轲带回的那人,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搅乱了所有布局。
事已至此,燕丹只得咽下这口气,可心底却已悄然攥紧一个念头:
“墨家不听调遣,于我而言,终究是一根扎在肋下的刺。”——此前他便动过收揽墨家的心思,此刻,这念头如火苗舔舐,烧得更旺、更烫。
盗跖这时往前半步,抱拳问道:“巨子此去赵国,我等又当如何行事?”
六指黑侠目光扫过众人:“各归机关城。中枢之地,岂可群龙无首?”
盗跖略一咂嘴,故作惋惜:“原想着跟巨子走一趟赵地开开眼界呢……看来是没这个福分喽。”
六指黑侠望向他,语气淡然:“你若不去赵国,可随荆轲入秦,或留驻燕地——若选后者,便守在燕丹殿下左右。”
盗跖正欲推辞,念头刚起,却见六指黑侠左手已无声按在腰间墨眉剑鞘之上。
盗跖心口一跳——巨子极少碰剑,尤其墨眉,向来只悬于身侧,从不轻易触碰。唯有敌影将至、杀机暗伏之时,他才会如此。可此处满座皆是墨家骨血,既无外敌,亦无险象,偏偏就在吐出那句“留于燕丹殿下身边”时,手指已搭上剑柄。
盗跖素来机敏,心思活络,在墨家无人出其右。这一瞬,他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忽而通透。
他随即咧嘴一笑,朗声道:“那我就不远行啦!蓟城多好——太子丹殿下照拂着,美人近前,燕酒醇厚,逍遥快活,何乐不为?”
班大师摇头轻笑:“小跖啊小跖,巨子留你在蓟城,图的是与殿下联络方便,可不是让你混日子。可别把事情办砸,反给殿下添乱。”
燕丹也展颜而笑,语气笃定:“盗跖兄弟轻功盖世,留在我身边,恰能替我办几件要紧差事。”
六指黑侠又郑重叮嘱盗跖数语,句句不离“勿扰殿下”“慎言慎行”。
之后众人便转入三国合盟的细务商议,墨家各首领也各自领了返程筹备之责。
至于林天——再无人提起是否该将他扣于燕国。
此时他的命,已非能不能取的问题,而是谁也不敢动。
燕王喜与齐王建的眼线,日夜钉在他身上。谁若不知死活伸手,无异于当面扇两位国君耳光。
末了,高渐离才缓缓提了一句:“五日之约”,余音未散,已悄然落定。
巨子神色沉静,只淡然道:“是友是敌,水落石出时自有分晓。”
此刻众人心里都笃定一件事:那日与林天并肩而立的那位神秘公子,十有八九是林天的人。可翻遍密报,客栈里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踪影。没人多看焱妃一眼,更没人往“她或许易容改扮、以男装示人”这层上想。
在他们看来,堂堂阴阳家东君,岂会踏足妃雪阁那种地方?何况她还是林天明媒正娶的夫人——哪有正室夫人陪着夫君,一道钻进风月场的道理?
……
夜色渐浓,墨家诸位首领在巨子率领下纷纷辞别,悄然退出荆轲于燕国养伤的那间青竹小屋。最后离开的是燕丹与六指黑侠,二人默然同行,肩并着肩,踏着月光缓步远去。
就在墨家众人刚议定撤离之策,农家胜七一行连同韩信已启程折返农家驻地。而当夜深人静,栖身客栈的林天却坐立难安。
临行前,韩信悄然遣人送来一封密函——字字如针,直指那批形迹诡谲的秦军。
“荒谬至极!燕丹竟敢借刀杀人,拿秦军当饵,逼墨家与他同流合污!”林天将信拍在案上,眉峰紧锁。怒意虽起,却未烧心,毕竟倒下的不是自己人;他对墨家弟子本无挂怀,唯独对燕丹这般狠绝手段,实在不齿——哪有半分未来巨子该有的胸襟气度?
他原以为燕丹再偏激,也尚存底线。如今看来,自己入局之后,局势早已悄然偏移,如石投深潭,涟漪层层荡开,终成不可逆的旋涡。
“夫君,先润润喉,莫让怒火灼了心神。”焱妃端来一盏热茶,衣袖轻拂,落座于他身侧,声音温软却不失清亮,“墨家本就视秦为寇,燕丹这一手,不过是往烈火里添了把干柴。若真想拨开这团迷雾……何须登门求六指黑侠?他未必信你,更未必愿听。”
林天闻言微怔,随即眸光一转,似有流光掠过:“墨家?纵使六国联手,百家齐鸣,如今的大秦,又岂是他们撼得动的?至于六指黑侠——不必费这口舌。倒不如……让他们彼此生疑,各自提防。”
念头一闪,计已成形:不动刀兵,不掀风浪,只埋一粒芥蒂的种子——不伤筋骨,却叫信任生锈,叫默契发霉。
“夫君此话何解?”焱妃眼波微漾,笑意浮在唇边,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好奇。
林天斜睨一眼这位一口一个“夫君”唤得自然的女子,心头暖意略过,未及细品,便已将盘算娓娓道来——从如何引雪女入局,到哪句闲话最易生刺,连时机分寸都讲得滴水不漏。
焱妃听完,指尖轻叩膝头,沉吟片刻,颔首一笑:“借雪女之口,在墨家耳中吹一缕冷风……日后燕丹再献什么奇谋、求什么援手,六指黑侠纵不翻脸,也必三思而行。他性子刚正,宁可疏远,不肯受挟——这间隙,便如春雪暗融,无声却彻骨。”
“这几日,直至赴约之前,娘子可得依我所言,一步不差。”
“好!既由夫君定策,焱妃自当奉命行事。”她应得干脆,眼尾微扬,像一弯初升的新月。
林天望着眼前人,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漫上眼角,温润又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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