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但求疼
苍茫沙洲,无阳无月。
蓝色穹顶倒扣而下,与水交融,天地一色。
这便是栖梧精神图景的全部。
一望无际的江流,静谧无声。
浩荡寒江之上,唯有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不知归处。
直面此等壮阔祥和之美景,本应该是震撼的,但林芝的心中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人生长恨水长东。
水,在东方的意境中,总是和遗憾牵扯不清。
时间易逝,人生无常。
年华,岁月,就和水一样,流淌不绝,永远无法逆转。
如此宽阔的大河,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底装了多少数不清的哀愁?
陷入绝对痛苦的人,往往是没有表情的。
更何况栖梧。
他已经活了普通人几倍长的时间,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痛苦也远非常人能想象。
林芝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
为何,同样是失去她的十年。
有的哨兵,离开了她,依然能保持正常的状态,比如里昂。
而有的哨兵,却不行。
芬里尔,作为联邦的上将,这十年间,不断活跃于污染区,污染值不断增高,在所难免。
莱因,因为弄丢了她而自责,那份愧疚的痛苦驱动着他,深入污染区。
最终,心智被污染物侵蚀,坠入堕落。
但栖梧一没有频繁活跃于污染区,二也没有陷入极端。
他甚至和里昂一样,找了个清净的地方,隐居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的污染值不应该上涨得这么快,而是和里昂差不多才对。
如今,看过了他的精神图景后,林芝才恍然。
恐怕,和底下这条奔流不复回的大河,密不可分。
栖梧表面看着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但其实,成吨的哀,在他没有遇见自己之前,就已经浸润到骨血之中。
让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为何凤凰偏偏是十年一循环呢?
因为,他的身体……最多只能强撑十年。
凤凰,本就是在真正死亡后,才能涅槃重生。
每次循环,都不是他自主的选择,而是真的死了。
巨大的河水灌下来,淹入口鼻,无法呼吸,最终,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
然后再痛苦地活过来。
永生,对人类而言,本就是一种诅咒。
当年,是她将他从中拯救出来。
让他得以喘息,正常地感受生命的流逝。
但同时,也是她,将他送入另一片痛苦的泥流之中。
时间飞逝,本应该是他期盼的事,可因为她不在了。
一切,又变得毫无意义。
林芝莫名感觉心中沉沉的。
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栖梧的重要性。
对他来说,自己应该不止是漂亮的枝头而已。
而是他能停靠的,以此活下去的支柱。
离了她,他根本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如果不是这次来得及时,栖梧恐怕已经和莱因一样,神智陷入极端,最终堕入畸变。
而一个能不断重生,无法被杀死的污染物。
真的能如同莱因一样,被她净化,重新拯救吗?
林芝不敢想了,收敛起心思,看向远处那艘孤舟,没有犹豫,立刻引动念头赶往。
这附近海天一色,空无一物。
放眼望去,只有这孤舟。
该去哪里,一目了然。
-
离近了,林芝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什么孤舟,竟然就是凤凰。
一只漂浮在水面的凤凰。
离远了,在巨大的大江大河的背景中,格外渺小,于是,乍一眼,的确像是一叶孤舟。
无根的白凤,虚弱无比,那一身象征着骄傲的洁白凤羽,早已被江水彻底浸透,沉重到无法飞起。
于是,他只有顺着浪涛,沉沉浮浮。
如果不是林芝主动靠近,他连接近她也做不到,只能望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漂越远。
林芝降落,一把将白凤庞大却沉重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
冰冷的无根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但林芝毫不在意。
与栖梧承受的浩瀚比起来,这些不算什么。
“辛苦了,栖梧。”林芝低下头,脸颊贴着白凤湿漉漉的脑袋。
现在,她是真的很高兴。
栖梧,这几日,能变成小栖梧,紧紧粘着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恶趣味,而是他终于再次抓住了他的浮木,在拼尽全力地重新学习怎么呼吸,怎么去表达情绪。
之前说了要罚。
但她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舍得罚。
要罚。
也是另一个同音字。
白凤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眷恋的低鸣:“唳……”
林芝也闭上眼。
海量的精神力瞬间爆发。
巨大的生命树,破地生长而出,粗壮虬结的根系直接横跨大河,将水流截断了去。
巨树舒展开最柔软的枝丫,如同一个温暖的巢穴,将她和她怀里的白凤,温柔而强势地拢入其中。
她来了,白凤的流浪也该结束了。
-
画面一转。
浓烈的墨香扑面而来。
林芝再次睁眼,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得直接愣在了当场。
宽大厚重的红木书案上,散乱地堆叠着成排的笔架与上好的徽墨。
原本该铺着宣纸的桌面中央,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仰躺着一个男人。
栖梧披着薄纱一般的羽衣袍子,胸襟大开,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滑落至腰际。
皮肤,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靡丽的色气。
而在他的上方,她正执笔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不是在纸上。
而是,就在他白皙胸膛上。
林芝眨眨眼。
她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呢,要不要一上来这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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