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知否-盛墨兰5
盛明兰站在回廊转角,问得很轻,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深意让人沉思。
今棠轻笑开口:“种地。”
盛明兰眨了一下眼。
“种……地?”
“嗯,种粮食。”今棠冲她笑了笑,“六妹妹若有兴趣,改天我拿到庄子了,带你去看看。”
盛明兰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她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今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没多想。
盛明兰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没摸清底牌之前轻举妄动。
这就够了。
*
书塾开课这天,盛家几个适龄的孩子都到齐了。
长柏、长枫坐在左侧,纱帘右侧是三个姑娘的位子。庄学究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学究,留着一把山羊胡,板着脸训了一通规矩,什么“食不语寝不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之类的老生常谈。
今棠坐在最边上的位子,面前摊着《论语》,手底下压着一张自己裁的小纸片,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她昨晚整理的庄子土壤改良方案。
纱帘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盛如兰伸长了脖子,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来了来了来了!”她压着嗓子,声音却一点都不小。
今棠头都没抬。
齐衡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书塾安静了一瞬。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长,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束着玉冠,眉目清朗,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
他向庄学究行了礼,落座在长柏旁边。
盛如兰的腿在桌子底下踢了今棠一脚。
“四姐姐!四姐姐你看!”
“看什么?”
“齐小公爷啊!你都不看一眼?”
今棠终于抬了下头,隔着纱帘扫了一眼对面。
嗯,确实长得不错,搁现代能出道。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土壤改良方案。
盛如兰瞪大了眼,一脸“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的表情。
盛明兰坐在另一边,也看了今棠一眼,没说话。
庄学究开始授课,讲的是《孟子·梁惠王》。
课讲到一半,纱帘那头有东西掉了。
一方素白的帕子,绣着兰草,从纱帘缝隙飘落到今棠脚边。
盛如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今棠正在写字,感觉脚底下多了个东西,低头一看……一方帕子。
她当作没看见,直接踩了上去。
纱帘对面,齐衡正微微侧着身,似乎在等什么反应。
今棠似乎才发现一般,把帕子从脚底下踢出去,朝纱帘那边歪了歪头,语气平淡:“不好意思,刚刚没看见。”
齐衡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同龄的姑娘对他这种态度。别说踩他帕子了,平时他随便笑一下,对面都能红脸半天。
盛如兰张着嘴,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盛明兰的眼睫动了动,垂下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瞬。
庄学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还在台上摇头晃脑地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齐衡捡回了自己的帕子,坐直身体,耳根有点发烫。
他又隔着纱帘看了今棠一眼。
那姑娘低着头在写什么,压根没再看他一眼。
*
下半堂课,庄学究放下书卷,捋着胡子环视一圈。
“今日讲到治国理政。诸位以为,为君者当以何为先?”
长柏先答:“以仁义为本,以礼法约束。”
庄学究点头,“不错。”
齐衡站起来,声音清朗。
“学生以为,治国当先正心修身,而后齐家治国。上行下效,君正则臣正,臣正则民安。修德以服人,兴教以化民,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庄学究抚掌,“好!元若此论深得圣人之意。”
纱帘这边,盛如兰一脸崇拜,双手托腮,恨不得鼓掌叫好。
盛明兰低头看书,没什么反应。
今棠……
今棠在纸上画了个表格,上面写着“汴京——应天府——杭州”三个节点,中间连着箭头,旁边标注着“粮食中转”、“水路运输成本”,“单季亩产对比”。
庄学究的视线忽然落到了纱帘这边。
“四姑娘。”
今棠的笔顿住了。
“四姑娘在写什么?拿来我看看。”
完了。
今棠把那张纸往袖子底下一塞,抬起头,表情乖巧。
“回先生,学生在做笔记。”
庄学究显然不信,“那我问你,方才元若所论治国之道,你有何见解?”
书塾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纱帘这边。
齐衡也侧过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今棠站起来。
她想了两秒,决定不装。
装太累了,而且庄学究明显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学生以为,小公爷说的是对的,但不全对。”
庄学究挑了下眉,“哦?你说说看。”
“修德化民是根本,这没错。但治国不能只靠道德,还得靠钱粮。”
书塾里一片寂静。
庄学究的胡子抖了一下。
今棠接着往下说:“百姓吃不饱饭的时候,你跟他讲仁义礼智信,他听不进去。先让人吃饱,再谈教化,这才是正经顺序。”
庄学究的脸色变了,“荒谬!圣人云……”
“圣人也说了,仓廪实而知礼节。”今棠接得很快,“管子的话,先生应该比学生熟。”
庄学究噎了一下。
今棠继续开口:“再者,国家要富,不能光靠种地收税。得让货物流通起来,南边的粮运到北边,北边的皮毛卖到南边,商路一通,百姓有活干有钱赚,自然不会去造反。修路、通渠、建仓储,这些实事比念一百遍圣贤书管用。”
整个书塾鸦雀无声。
庄学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反驳。
盛长柏转过头,看了纱帘一眼,眉头微拧。
盛如兰完全听不懂,但觉得四姐姐好厉害的样子。
盛明兰抬起头,看着今棠的侧脸,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纱帘对面,齐衡直直地盯着那层纱后面的人影。
他从小在国子监,听过无数人论治国理政,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角度去讲。
什么“让货物流通起来”,“修路通渠建仓储”……
这些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怎么比太学里那些夫子讲的还通透?
庄学究终于回过神,咳了一声。
“四姑娘言语虽有些离经叛道,但……倒也不无道理。坐下吧。”
今棠乖乖坐下,把袖子底下的纸重新抽出来,继续画她的商业版图。
身侧,盛如兰凑过来,压着声音:“四姐姐你疯了吧!你怎么敢跟庄学究顶嘴!”
今棠没答,只是笑了笑。
纱帘那头,齐衡收回视线,垂下眼。
他把方才那方被踩过的帕子叠好,重新收进袖中。
手指捏着帕子边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散学的时候,齐衡走出书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今棠从纱帘后面出来,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往林栖阁的方向走了。
齐衡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书卷不自觉地攥紧了。
身后,长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若兄?走了啊。”
齐衡回过神,“……嗯。”
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道身影已经拐过月洞门,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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