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知否-盛墨兰14
“带进来吧。”
今棠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云栽正领着一个精瘦的男子往院子里走。
那男人穿一身靛青布衣,看着像个普通农户,可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农户。
他脚跟落地轻,脚尖先着地,这是练家子的步伐。
进门时,那人眼珠子转得飞快,把院子里的鸡窝、柴垛、晾晒的衣裳全扫了一遍,鼻翼还在轻轻翕动。
今棠心里咯噔一下,西厢房里还躺着个契丹皇子,伤口虽用止血散压住了,可血腥气没散干净。
“信呢?”今棠伸出手。
那精瘦男子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上,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往西厢的方向瞟。“姑娘,这是公子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今棠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反而侧身一让,大大方方道:“辛苦你跑一趟。正好,我院里刚宰了只鸭,血放得不干净,腥气重,你不嫌弃的话,喝碗热汤再走?”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脆又响,是故意喊给西厢那边听的。
鸭子是早上露种从镇上买回来的,本来是要炖汤,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精瘦男子鼻子又吸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血腥的味道,不像是鸭血味。
“姑娘客气了。”他嘴上应着,脚却往前挪了半步,“小的闻着您这院子……似乎有股子药味?”
“嗯。我身子不适,我家大娘子怕我在府里过了病气,这才打发了我来这庄子上养病。”今棠唇角微扬,解释道。
精瘦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心中怎么想的,今棠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反正理由已经说了,爱信不信。
“公子让小的传话,”他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契约一式两份,您签好画押后,留一份,另一份由小的带回。三日后,会有人来庄子对接农具和工人的事。”
今棠点点头,这才拆开信封。
五张银票,每张一千两。
还有一张契约,纸张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右下角盖着赵曦的私印,朱红的印泥鲜亮得很。
她唇角弯了弯,五千两!
柳溪庄一年的产出全卖了也就千把两,这五千两够她把庄子再扩两倍,再买三个山头!
“替我谢过公子。”今棠把银票仔细叠好,塞进袖袋,捏了捏那鼓囊囊的厚度,才抬头,“契约我看了,没毛病。三日后我等你们的人来。”
精瘦男子颔首,又往西厢瞥了一眼。
“姑娘,”他忽然压低声音,“公子让小的多句嘴。近来汴京城里不太平,若有陌生人在庄子附近出没,您多留个心眼,及时报信。”
这话里有话。
今棠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装得懵懂:“我这庄子偏僻,除了买菜的货郎,平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能有什么陌生人?多谢公子关心。”
精瘦男子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今棠目送他出了院门,一直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转身关上院门。
“四姑娘。”
西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耶律瑾靠在门框上,脸色还白着,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冷冷盯着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是庄子里短工穿的样式,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挺拔。方才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方才那人是谁?”耶律瑾开口,嗓音还有些哑,“你与他做的什么交易?”
今棠把银票塞回袖子,转过身,抱着胳膊。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救了我,我感激。”耶律瑾盯着她,“可你若与什么见不得光的势力牵扯上,牵连到我,休怪我不念救命之恩。”
“哟,还威胁起我来了?”今棠乐了,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甩过去,“自己看。”
册子封面写着《柳溪庄护院须知》,是她前两天闲着没事写的,准备过两天招护院用。
耶律瑾接住,翻开。
“护院需负责庄内安防,每日巡逻三次,分早中晚。看护重点区域,如粮仓、种子库、变异农作物试验田……严禁与可疑人员接触,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他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让我做你的护院?”
“不然呢?”今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受了刀伤躲在我庄子里,我不把你捆了送官已经算善心了。现在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满意?”
耶律瑾捏紧了那本册子,指节泛白。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被人这么使唤过。
在辽国,他是皇后嫡出的三皇子,是可汗亲封的晋王,手下统领三千铁骑。如今却被一个宋朝的庶出姑娘指着鼻子,让他去看菜地?
“看护试验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那边那片。”今棠伸手一指院子后面那几亩绿油油的菜地,“我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种子,种出来的东西,一亩能顶别人十亩。现在是关键时候,就怕有那不长眼的来祸害。”
耶律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亩地长得确实不一样。苗子粗壮,叶片肥厚,是他在辽国草原上从未见过的品种。
“你一个宋人……从西域买种子?”他语气里带着疑虑。
“怎么,看不起人?”今棠挑眉,“我娘祖上就是做药材生意的,门路广得很。”
耶律瑾没接话,他低头又翻了翻那本《护院须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空白处已经备好了笔墨。
“这是让我画押?”
“对。”今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雇佣契约。期限三个月,包吃包住,月钱……看你表现。若我这试验田平安到秋收,另有重谢。”
耶律瑾看着那张契约,脸色阴晴不定。
“四姑娘,”他把册子往旁边一搁,声音冷下来,“我劝你最好别得寸进尺。我欠你一条命不假,可你若想趁火打劫……”
“你想怎样?”今棠打断他,“把我灭口?”
耶律瑾噎住。
“你伤成这样,能走出我这庄子吗?”今棠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外头追你的人,是不是还在找你?你一个人出去,是送上门去让人宰,还是等着伤口化脓烂死?”
耶律瑾的拳头攥紧了。
这丫头说得对。他伤口未愈,内力使不上三成,硬闯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签了这契约,你就是我庄子上的人。”今棠把笔递过去,“追你的人就算摸到这儿,我也能帮你遮掩。你要不签……”
她顿了顿,笑得无害:“那我只好去报官,说庄子里藏了个契丹细作,让衙门来拿人。反正你生得如此高大,跟契丹人很像……你猜官府会怎么处置你?”
耶律瑾盯着她那张笑脸,牙根发痒。
这丫头软硬兼施,把退路全堵死了。
“你就不怕我是辽国派来的探子?不怕我伤好了反咬你一口?”
“怕啊。”今棠坦然点头,“所以契约里写了,你若敢害我,我死之前一定把你在这庄子里的消息捅出去。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过。”
耶律瑾气笑了,这什么歪理?
“签不签?”今棠把笔又往前递了递,“给你三息时间考虑。三……”
“我签。”
耶律瑾夺过笔,在契约末尾唰唰写了个名字。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
今棠拿过契约,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柳溪庄的护院头头,代号‘小黑’。”
“……什么代号?”
“叫着顺口。”今棠收好契约,“后山那片试验田归你管,每日浇水除草驱虫,一个都不能少。要是苗子少了一棵……”
她眯起眼:“我就把你埋进去当肥料。”
耶律瑾深吸一口气。
忍。
他现在有伤在身,势单力薄,只能先忍着这丫头的气焰。
“行。”他转身要回屋,“我先歇着,养足了精神……”
“歇什么歇?”今棠一把拽住他袖子,“契约签了就是我庄子上的人了,得守我庄子的规矩。现在,跟我去地里,我教你认苗。”
耶律瑾回头瞪她。
那眼神若是能杀人,今棠已经被捅了七八刀了。
“四姑娘,”他一字一顿,“我伤还没好。”
“伤没好更得多动动,活血化瘀懂不懂?”今棠拖着他就往地里走,“少废话,走!”
耶律瑾被她连拖带拽拉到了试验田边。
今棠蹲下身,指着一株刚冒头的幼苗:“看清楚了,这是土豆苗。叶子边缘有锯齿状,背面有细绒毛。每天要检查有没有虫眼,有没有发黄……”
耶律瑾被迫蹲在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什么“晚疫病”“蚜虫防治”。
他一个骑马打仗的皇子,如今蹲在宋人田埂上认菜苗。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真的在认真听。
这丫头讲起种地来,眼睛发亮,语速飞快,跟之前那副狡黠算计的模样完全不同。
“……记住没?”今棠讲完一遍,扭头看他。
耶律瑾沉默两息:“记住了。”
“复述一遍。”
“……土豆苗,叶子锯齿,背面绒毛,防虫防病,浇水施肥。”
“行吧,算你及格。”今棠站起来拍拍手,“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一早你来这儿巡田,发现问题立刻上报。”
她转身往回走。
耶律瑾还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子,心情复杂。
*
回去后,今棠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算是给新护院接风。
吃饭时,云栽和露种缩在角落,偷偷打量这个十分高大的男人。
耶律瑾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吃完饭,他回了西厢房。
今棠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星星,忽然听见系统“叮”的一声。
【攻略目标·耶律瑾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5%。情绪状态:三分憋屈,三分好奇,四分无可奈何。】
今棠忍不住笑出声。
契丹皇子给她看菜地,这事儿够她吹一辈子了。
她起身准备回屋,却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纸,能看见耶律瑾的影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反复查看。
今棠眯起眼。
那形状……像是她之前收起来的那块“瑾”字玉佩。
这人,还没死心呢。
她转身回屋,心里琢磨着……明天得让云栽去镇上再买点铁链子。
万一这契丹皇子半夜想跑,总得有点准备才行。
而西厢房里,耶律瑾确实握着那块玉佩。
但他看的不是玉佩,而是玉佩背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那是他离宫前,皇后亲手刻上去的记号。
母后说过,若遇绝境,持此佩北上三百里,自有人接应。
可如今他在宋境,北上三百里……是辽国大军压境的边境。
耶律瑾把玉佩攥紧,抬头看向窗外。
院中那片试验田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丫头说的话……一亩能顶别人十亩。若这产量是真的……
耶律瑾闭上眼。
这个大宋朝的盛四姑娘,恐怕比他想象的更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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