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小巷人家7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那个沉闷的午后落了下来。
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沓卷子走上讲台，班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卷子。”
“张强，八十二。”
“李莉，九十一。”
伴随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叹息，一个个名字和分数被公之于众。
林栋哲的心跳得有些快，他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目光却不敢看向讲台。
“今棠，一百二十六。”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这个分数在重点班也是顶尖的存在。
今棠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走过去，从课代表手里接过了自己的卷子，安静地回到了座位上。
她的卷面干净整洁，只有一个选择题因为粗心扣了分。
林栋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栋哲。”课代表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他抬起头，迎上了全班同学看过来的，混杂着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六十七。”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分数，对于一个刚转来时被寄予厚望的重点中学学生来说，无疑是狠狠的一耳光。
林栋哲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讲台，从课代表手里抽走了那张皱巴巴的卷子。
鲜红的67，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刺得他眼睛疼。
他回到座位，把卷子塞进桌肚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烦躁的力道。
“下课后，林栋哲来我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栋哲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他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身边的今棠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认真地听着课，偶尔还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只是她的眉头，似乎比平时皱得更紧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林栋哲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朝着办公室走去。
“老师，您找我。”
班主任正低头批改作业，听到声音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林栋哲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卷子看了吗？”
“看了。”
“林栋哲同学，你对这个分数，有什么想说的吗？”班主任的声音很平静，“据我所知，你转来之前的成绩，在苏州那边也是名列前茅的。”
林栋哲的头垂得更低了，“我……这次没考好。”
“这不是一句没考好就能解释的。”班主任的语气重了一些，“你的卷子我仔细看了，很多都是不该错的基础题，这说明你最近上课根本没用心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同桌今棠同学，走得挺近？”
林栋哲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老师，我们……”
“你别紧张。”班主任摆了摆手，“今棠是个好孩子，成绩好，人也热心，愿意帮助同学是好事。但是，凡事都要有个度。”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是男生，又是从外地刚转来的，学习压力大，我可以理解。可今棠不一样，她是我们班最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的苗子，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影响。”
林栋哲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所以，我考虑了一下。”班主任下了最后的通牒，“下周开始，你跟最后一排的王浩换个座位吧。离得远一点，对你们两个都好。”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林栋哲整个人都劈蒙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脑子里全是班主任那句……对你们两个都好。
他回到教室，今棠正坐在座位上，安静地整理着书包。
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轻声问：“老师……是不是批评你了？”
林栋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那股无法言说的烦闷和抗拒堵在胸口，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今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多帮你看看功课……”
她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红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准备宣布晚自习的纪律。
今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快步走到了班主任面前。
“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班主任愣了一下，“今棠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是不是……是不是要给林栋哲换座位？”今棠的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班主任皱起眉，“这是为了你们的学习考虑。”
“不！”今棠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急切的恳求，“老师，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尽到同桌的责任，是我没有辅导好他。”
她说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声音也变得哽咽，“林同学刚转来，很多地方不适应，成绩下滑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
“老师，求求您，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他一次机会。”她朝着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抖动着，“不要……不要把我们分开。我保证，我一定会在下次月考前，帮他把成绩提上来。”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林栋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为了他，在老师和全班同学面前流着泪低声下气恳求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揪住。
愧疚、心疼，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被珍视维护的感动，混杂在一起，冲刷着他的理智。
班主任显然也没料到今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哭得梨花带雨，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这孩子，先起来说话。”
“老师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今棠的声音里满是固执。
僵持了许久，班主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答应你，座位暂时不换了。但是，林栋哲，你自己要争气！别辜负了你同桌的一片苦心。”
“谢谢老师！”今棠飞快地擦掉眼泪，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跑回了座位。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还在轻微耸动。
林栋哲走回座位，坐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疑。
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突出几个字，“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今棠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林栋哲，我不要你跟别人坐。”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除了我，谁也不能当你同桌。”
少年那点隐秘的，无处安放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中，并且无限放大。
原来……他对于她来说，是这样特殊的存在吗？
课后，今棠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情绪。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摊开在林栋哲面前，“这是我给你制定的复习计划，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天晚自习都用来补习数学和物理。”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规划，时间精确到每一分钟，内容详尽到每一个知识点，堪称魔鬼。
“然后，这个周末，你必须来我家~！我从早到晚，盯着你把之前落下的功课全部补回来。”
林栋哲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没有一丝反抗的念头。
“好。”他听见自己乖乖地回答。
于是，那个原本应该属于和庄筱婷通信的雷打不动的周日下午，被满满当当的补习计划彻底占据。
两天后，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
窗外，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扎着马尾的清秀女孩，在周一的清晨，像往常一样，满怀期待地打开了自家门口的信箱。
可信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庄筱婷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她不死心地又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铁皮。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在周一收到林栋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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