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魏嬿婉26
如懿静静坐在椅上,神色恹恹的,浑身没半点力气。
李玉没了,相伴多年的人就这么草草离世,落得个凄惨下场,她心里堵得慌,闷得发疼。
容佩早前被她赶去了外殿。
从前容佩总劝她,身为中宫皇后,该守着规矩,不该次次留凌云彻独处伺候,走得太近,落人口实。
可这些旁人都不懂她。
深宫冰冷,帝王变心,所有人都只看她皇后的名头,没人懂她心底的荒凉。
唯独凌云彻,是真心待她、懂她。
她只觉得容佩不懂自己,久而久之,便常把容佩支开,只留凌云彻陪在殿内。
这阵子禁足日子漫长,日日晨昏相对,都是凌云彻陪着她说话、解闷、安抚心绪。
独处的日子多了,两人靠得近过,有过一瞬恍惚的动心,差一点就越了规矩。
最后还是双双克制住了。
凌云彻心里清楚,他和如懿,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仆,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只是他从来猜不透,如懿心底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如懿望着空落落的殿宇,心底只剩一片冰凉。
她年少期许的如意郎君,早就变了模样,偏执、凉薄、霸道、自私,一步步变得让她全然陌生,再也认不出来。
凌云彻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忍不住,轻轻上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怀抱安稳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踏实。
如懿没有推开,就这么轻轻靠在他怀里,汲取这深宫唯一的一点暖意。
“娘娘。”凌云彻声音很轻,“世事怎么变都好,别人怎么变都好,我不会变。我会一直陪着娘娘,一直都在。”
殿门外,容佩静静立着。
隔着一层木门,听不到内里话语,却能猜到殿中此刻的光景,心底急得发慌,却不敢闯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太监细碎的脚步声,圣驾来了。
容佩脸色瞬间煞白,只觉得彻底完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跪身行礼,刻意拔高了嗓音,响亮开口:“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殿内的动静,被这一声请安瞬间打断。
乾隆听着这响亮的声音,心底掠过一丝不悦,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皇上!”容佩依旧高声应答,起身垂首,“皇后娘娘正在殿内歇息,奴婢引皇上入内。”
“不必。”
乾隆语气带着不耐,直接拂袖,抬脚径自走进正殿。
抬眼望去,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如懿端坐在椅上,身侧静静立着一名御前侍卫。
他眉眼微沉,记忆里扫过这个身影,隐约记得,这人名字是凌云彻。
一股莫名的别扭和怒意,瞬间漫上心头。
中宫皇后独居深宫,和一个外男侍卫独处一室,孤男寡女,朝夕相对,成何体统。
如懿见他进来,缓缓起身,依礼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凌云彻也立刻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
乾隆目光冷冷扫过二人,径直走到如懿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起来吧。”
“谢皇上。”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乾隆开口,字字带着审视:“禁足这些日子,皇后常常这般,和侍卫独处一室?”
如懿神色平静,“宫中琐事,偶尔需要交代凌侍卫打理,并无别的事。”
乾隆扯出一抹冷笑,“外头宫女回话声音那般响亮,生怕朕听不到,倒像是特意在提醒殿内的人。”
如懿脸色微微一变,“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一旁的凌云彻立刻双膝跪地,沉声开口:“皇上明鉴,奴才与皇后娘娘,向来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之举!”
“放肆!”
乾隆眼神骤然变冷,厉声呵斥:“朕问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侍卫插嘴?滚出去!”
“是。”
凌云彻不敢违逆,低头应声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忍不住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如懿,眼底满是担忧与牵挂。
这一眼落在乾隆眼里,更是刺目。
如懿看着他盛怒的模样,“皇上将臣妾禁足多日,今日解禁,第一句便是疑心臣妾。臣妾与凌云彻坦坦荡荡,从未越过半分规矩。”
“朕没说不信你。”乾隆语气冷硬,“只是这个侍卫,朕看着碍眼,不喜欢。往后调离翊坤宫,不必再近身伺候。”
如懿猛地抬头,下意识往前一步:“皇上要将他调去哪里?”
“他本是冷宫出身。”乾隆语气淡漠,毫无波澜,“既然这般适合守寂,便调回冷宫当差。”
翊坤宫的一等侍卫,无故被贬回冷宫,往后一辈子,都要被宫里下人耻笑轻贱。
如懿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辩驳:“他如今是翊坤宫一等侍卫,无故贬职折辱,旁人定然非议耻笑,太过不公。”
乾隆盯着她,“皇后这般在意他会不会被人耻笑?那朕呢?朕的脸面,朕的猜忌,皇后半分不在意?”
“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如懿别开眼。
“不懂?”乾隆站起身,步步逼近,“不过是区区一个侍卫,朕随口一句调令,你便百般阻拦、万般不愿。如今还要和朕说,你们之间毫无瓜葛?”
如懿彻底无话,只剩满心疲惫:“皇上若是执意这般揣测,臣妾百口莫辩。”
乾隆怒火上涌,懒得再多言半句,直接狠狠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一路回了乾清宫,乾隆心底的火气半点未消,越想越气。
他当即沉声吩咐:“进忠,把翊坤宫侍卫凌云彻,立刻带来见朕。”
“奴才遵旨。”
进忠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前去带人。
如懿听闻要带走凌云彻,不肯应允,不顾宫人阻拦,亲自赶往乾清宫。
两人在乾清宫正殿大吵一架,句句寒心,字字伤情。
如懿看着眼前偏执凉薄的男人,带着满身悲凉,转身离去。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乾隆心头怒火更盛。
“不过一个卑贱侍卫,也值得皇后屡屡与朕作对,公然忤逆朕的意思!”
一旁侍立的进忠垂首躬身,眼底闪过一丝阴私,面上却依旧恭谨温顺,轻声开口。
“皇上息怒。皇后娘娘,许是念着从前凌云彻的救命之恩,心软重情,舍不得旧人离去。”
“既然皇后这般舍不得他,不愿他调离身边……倒不如,让他做个阉人。”
“从此再不是寻常外男侍卫,只是宫里的奴才,一辈子留在翊坤宫,贴身伺候娘娘,日夜不离。既遂了娘娘的意,也绝了旁人闲话,更解了皇上的心头顾忌。”
乾隆闻言,微微一怔,转瞬眼底亮起冷光,只觉得这法子无比妥当。
他看向进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进忠,朕瞧着,你好像比朕更厌弃这个凌云彻。”
进忠垂首,态度谦卑恭敬,“奴才生来,便是喜皇上所喜,恶皇上所恶。皇上不喜之人,奴才自然也容不下。”
乾隆闻言,心底大为满意,微微颔首。
有了帝王默许,进忠不再迟疑,立刻下去处置。
他亲自带人拦下凌云彻,临行前,特意转头看向立在殿门、满眼焦灼无助的如懿。
“娘娘放心。只是暂作处置,平息圣怒,皇上应允奴才,处置过后,依旧让凌侍卫,回翊坤宫伺候娘娘。”
如懿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凌云彻被人强行带走。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整整两天,翊坤宫始终不见凌云彻的身影。
如懿坐不住了,起身就要亲自去寻乾隆讨要说法。
容佩死死拦在她身前,拼命劝阻。
“娘娘!万万不可!您现在千万不能去!皇上本就满心疑心,您此刻前去,只会火上浇油!一旦惹怒皇上,凌云彻必定活不成!娘娘要冷静!”
听闻凌云彻会死,如懿浑身一颤,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只能强忍心慌,日日煎熬等候。
直到第三日,皇上驾临翊坤宫。
乾隆如约而至,身后跟着宫人提着食盒,里面摆着几碟软糯黏牙的甜食小菜,都是甜腻黏口、最是磨人的菜式。
“这些御膳,是朕特意给皇后准备的,独独给你一人食用。”
说罢,他抬眼吩咐身后:“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入殿中。
是凌云彻。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挺拔清朗的模样。
他深深低着头,脊背微弓,腰杆再也挺不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麻木、卑微、毫无骨气的颓态。
往日眼底的光亮、坦荡、澄澈,尽数消失不见。
如懿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浑身僵住,心底猛地一沉,整个人彻底怔住。
乾隆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语气轻飘飘响起。
“朕遂了你的意。”
“他已经净身,从今往后,便是宫里的内监奴才,安安分分,一辈子留在翊坤宫,贴身伺候皇后。再也没人可以闲话非议。”
如懿猛地抬眼看向乾隆,嘴唇不停颤抖,“皇上……皇上这是特意来羞辱臣妾的?!”
“羞辱?”乾隆似笑非笑,语气凉薄又残忍,“皇后百般护着他,死活不肯让他调离。朕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成全你们日日相伴、朝夕相对,何来羞辱一说?”
如懿瞬间失语,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上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死寂沉默的模样,乾隆满意颔首,淡淡吩咐垂首立在一旁的凌云彻。
“好好伺候皇后,恪尽职守,安分度日。”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翊坤宫。
帝王一走,殿内彻底死寂。
满桌软糯甜食摆在眼前,刺眼又荒唐。
如懿再也克制不住,抬手狠狠扫落满桌碗筷。
瓷碗碎裂、甜食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凌云彻自始至终,垂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没有躲闪,没有动作,麻木得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
如懿看着他卑微佝偻的背影,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
“凌云彻……是本宫害了你。”
凌云彻缓缓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她,眼底依旧是温柔的赤诚,没有半分怨怼。
“娘娘不必自责。”
“只要能留在娘娘身边,日日伴您左右,奴才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如懿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汹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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