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这地界连土都是死的
物域的入口比预想的窄。两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背包刮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晨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靴子。牛皮鞋面上落满一层细灰。抖了抖腿,灰雾腾起半米高,在裤腿边绕了一圈,迟迟不散。粉尘钻进鼻腔,带着一股干涩的铁锈味。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这地界连土都是死的。"烈炎在后面嘟囔。用力跺了一脚。砰。沉闷的响声没传出去多远,就被四周灰蒙蒙的空气吞了。声音发干,发涩,刮嗓子。烈炎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刹那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别跺了。"江晨说,"震散了结构,塌下来把你埋里头。"
烈炎缩回脚,撇撇嘴:"这破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塌了正好给我当被子。我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踩在石头上,脚后跟生疼。"抬起右脚,搓了搓左脚的后跟。鞋底磨偏了,外侧的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衬里。
老头没说话。走在最后面,佝偻着背,手里捏着半截烤得焦黑的块茎。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黑乎乎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用手背一抹,继续走。
物域的天空没有云层,也没有光源。到处都是亮堂堂的灰白。这种光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皮肤表面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江晨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他需要刮胡子了。但在六维之地,找水比找命难。
摸出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口水。拔开塞子,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又把塞子塞紧。水壶碰撞腰带扣,发出一声轻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前方的灰雾。灰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步。雾气里夹杂着细小的颗粒,打在脸上生疼。拉了拉衣领,把下巴遮住。
"这雾里有灰砂。"江晨说,"别张嘴呼吸。"
烈炎赶紧闭上嘴,用鼻子喘气。吸了两下,鼻腔里全是干涩的味道。"这鬼地方,连喘口气都费劲。"抱怨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画圈。树枝刚画了两下,就断成两截。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树枝,随手扔了。
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抠鞋底缝里的泥。泥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抠了两下,抠不动,就把树枝扔了,改用指甲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抠着抠着,指甲劈了,断了一截。老头骂了一句脏话,把断指甲弹飞。
"走快点。"江晨说。
老头头也不抬:"急什么。物域的东西,走得越快,碎得越快。你当这是你们年轻人的百米冲刺呢?"
烈炎凑过去:"大爷,您这鞋都破成这样了,还抠它干嘛?前面要是能找到双好鞋……"
"好鞋?"老头把树枝一扔,抬起头,露出半口黄牙,"物域的鞋,穿在脚上,走一步掉一块肉。你穿不穿?"
烈炎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还是光着吧。反正我这鞋也快磨穿了,光着还凉快。"
"凉快?"老头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薯,也不管熟没熟,直接啃了一口。"物域没温度。你光着脚,脚底板能冻成冰坨子。"
江晨没理会他们的废话。目光盯着前方。灰雾稍微淡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的轮廓。那是墙。断断续续的墙。
江晨加快脚步。地面的粉末开始变少,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很大,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苔藓。苔藓很干,一踩就碎成粉末。粉末沾在鞋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烈炎跟在后面,眼睛四处乱瞟:"晨哥,这地方以前住过人?看这石板,得是个大户人家吧。"
"大户人家住不到地底下。"江晨说。
"那谁知道。说不定以前这上面是人间,后来塌了呢。"烈炎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碎石滚出去,掉进一个坑里,半天没听见响。烈炎等了等,没听到回声,咽了口唾沫:"这坑挺深啊。"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晨走过去,站在坑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坑里。石头掉下去。一秒。两秒。三秒。没声音。
"这坑底下是空的。"江晨说。
"空的?那咱们走上面,不怕塌吗?"烈炎往后退了一步。
"石板够厚。这坑是后来陷下去的。"江晨蹲下身,看坑的边缘。边缘的土层有被水冲刷的痕迹,但物域没有水。是灰砂。灰砂顺着土层流下去,把底下的土掏空了。
老头突然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了石板上。江晨也停下来,看着他。老头贴了大概十秒钟,抬起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什么东西?"烈炎紧张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不知道。"老头说,"反正不是活物。活物翻身,带喘气声。这底下,只有骨头茬子碰撞的声音。咔吧咔吧的。"
江晨蹲下身,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没有震动。只有刺骨的冷。冷得骨头缝发酸。
"你听错了。"江晨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我耳朵好使着呢。"老头嘟囔着,继续啃那个冷透的红薯。
江晨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灰雾又淡了一些。前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截断墙。墙很高,有三丈多。但只剩下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的。墙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着灰白色的粉末。
江晨走到断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墙面粗糙,颗粒感很强。用力一搓,手指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连土腥味都没有。
"这是将臣的遗迹。"江晨说。
烈炎愣了一下:"将臣?那个传说中能单手举起山头的将臣?"
"传说里他单手举起山头,是因为山头不够重。"江晨淡淡地说。
烈炎干笑两声:"晨哥,你这笑话真冷。这地方本来就冷。"
"没开玩笑。"江晨指着墙面,"你看这石头的纹理。这是用灰砂混合时晶粉末夯筑的。普通石头做不到这种硬度。你拿刀砍,刀卷刃了,这墙连个白印都不留。"
老头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墙面:"有股血腥味。将臣死的时候,血流了三天三夜,把这片地都泡透了。血渗进石头里,洗不掉。"
"血流了三天三夜,那得是多少血?"烈炎比划了一下。
"将臣的血不是红的。"老头说,"是灰的。流到地里,就长出了这些灰苔。"
烈炎看着脚下的灰苔,突然觉得脚底发毛,赶紧跳到了石板上。用力蹭了蹭鞋底,想把灰苔蹭掉。蹭了两下,没蹭掉,反而把苔藓踩碎了,绿色的汁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别踩了。"老头说,"这苔藓吸人血。你脚上有口子,它顺着口子就钻进肉里了。"
烈炎吓得赶紧把脚抬起来,悬在半空,单腿跳着往石板中间挪。"大爷,您怎么不早说!"声音都变调了。
"你也没问。"老头慢悠悠地啃着红薯。
烈炎站稳后,低头检查鞋底。鞋底沾着一层绿色的黏液,正顺着鞋纹往下滴。找了块干净的石板,拼命蹭了十几下,才把黏液蹭干净。
穿过断墙,视野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石块。石块形状各异,有的粗长,有的扁平。石块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江晨走到一块圆柱形的石块前。这石块有三丈多高,横倒在地上。表面布满了刀痕。刀痕很深,边缘锋利。伸出手,顺着刀痕摸了一下。指腹传来一阵刺痛,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瞬间被空气吸干,变成了黑色的硬痂。
"这是宫殿的柱子。"江晨说。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宫殿?"烈炎仰起头,看着石柱,"这宫殿得有多大?这柱子,得十个人才能抱过来吧。"走过去,抱住石柱,两只手勉强能碰在一起。用力拍了拍石柱。石柱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将臣的宫殿,小不了。"江晨沿着石柱往前走。发现石柱的尽头,还有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基。石基上刻着字。字很大,每个字有一尺见方。但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
"……物域……无主……占者……"江晨念道。手指顺着笔画摸索。石料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占者什么?"烈炎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看不清了。"江晨摇摇头,"被风化得太厉害了。"
老头走过来,用脚踩了踩石基上的字:"占者死。"
"大爷,您看得清?"烈炎惊讶。
"我猜的。"老头说,"这种地方,占者不死,难道还升官发财?无主之地,谁占谁死。这是规矩。"吐了一口唾沫在石基上,唾沫眨眼间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十年前,有个叫黑三的汉子,在这儿圈了十亩地,想种灰薯。第二天,人就成了灰。"
江晨站起身,没有继续看碑。看着断墙后面的空间。断墙后面,还有墙。一层一层的墙,延伸到灰雾深处。墙体高低错落,有的倾斜,有的倒塌,有的还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但都失去了屋顶。
"这是个城。"江晨说。
"城?"烈炎瞪大眼睛,"将臣的城?咱们走到城里头了?"
"不知道。"江晨说,"进去看看。"
"别吧晨哥,"烈炎拉住江晨的袖子,"这碑上写得清清楚楚,占者死。咱们进去,不就是占地盘吗?我这人没大志向,不想当城主,就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我们不是来占地盘的。"江晨甩开他的手,"我们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死骨头。"烈炎摊开手。
"找将臣留下的东西。"江晨说。
烈炎不说话了。他知道江晨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叹了口气,把短刀往腰间紧了紧。刀鞘磕在胯骨上,有点疼。
老头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红薯,咬了一口:"走吧。死就死。反正我也活够本了。"
穿过断墙的缺口,他们走进了城内。城里的街道很宽。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被灰白色的物质填平,踩上去严丝合缝。街道两旁是倒塌的房屋。房屋的墙壁很厚,足有两尺厚。但屋顶都塌了。椽子折断,瓦片碎成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
江晨走在街道中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嗒。嗒。嗒。
烈炎走在后面,东张西望。走到一扇倒塌的木门前,用脚尖踢了踢门板。门板朽了,一踢就碎成木渣。木渣飞溅起来,落进他的脖子里。痒得直缩脖子,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黑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这房子怎么都这么矮?"烈炎问,"这门框还没我高。将臣的人都是矮子?"
"这是外城。"江晨说,"将臣的仆人住的地方。门框矮,是为了挡灰砂。风一吹,灰砂全从门缝里灌进来。门矮,灌得少。"
"仆人住的房子都这么厚实的墙?"烈炎敲了敲旁边的墙壁。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烈炎耳朵嗡嗡作响。
"物域的房子,墙不厚,挡不住灰砂。"江晨说,"灰砂打在薄墙上,三天就能把墙打穿。"
烈炎不信邪,拔出短刀,用刀尖去扎墙壁。刀尖扎进去半寸,卡住了。用力拔,拔不出来。双脚蹬着墙,双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拽。刀尖断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
"这他妈是什么墙。"烈炎揉着屁股站起来,看着断在墙里的半截刀刃,心疼得直咧嘴。蹲下身,用手指去抠墙里的断刃。指甲抠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抠了两下,指甲缝出血了。
"别抠了。"江晨说,"时晶粉末混合灰砂,比铁还硬。你的刀不行,你的指甲更不行。"
烈炎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晨哥,这墙里到底掺了多少时晶粉末?这么败家。"
"将臣的仆人,不需要太好的墙。这墙能挡灰砂就行。"
"那我这刀……"烈炎看着墙里的断刃,欲言又止。
"回去找铁匠接上。"江晨头也不回。
"接个屁,这茬口都卷了。"烈炎嘟囔着,从地上捡起半截断刃,揣进怀里。"好歹是个铁,回去打个锄头也行。"
江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少。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广场。广场很大。地面是白色的玉石。玉石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纵横交错,把整块玉石切成了无数个小块。有些小块已经翘起,边缘锋利。
江晨走在上面,脚下的玉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低头看裂纹。裂纹的走向很有规律,从中心向四周辐射,中心点正好是宫殿大门的位置。
"这裂纹是震出来的。"江晨说。
"什么震的?"烈炎问。
"不知道。"江晨说,"但力道很大。能把整块玉石震出这种纹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广场的尽头,是一座宫殿。宫殿塌了一半。左边的宫殿还在,右边的宫殿已经变成了废墟。废墟里堆满了碎石和断木。断木的切口发黑,有烧过的痕迹。
宫殿的柱子很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柱子上雕刻着龙。龙身盘旋,鳞片层层叠叠。但龙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平滑的石面。
"这龙怎么没眼睛?"烈炎问。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去摸龙鳞。龙鳞冰凉,滑溜溜的。
"将臣不让它看。"老头说。
"为什么?"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瞎。"老头说。走到柱子底下,靠着柱子坐下,开始抠脚。
江晨没理会他们的对话。盯着宫殿的大门。大门是敞开的。门框是用整块黑色的石头雕成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透着幽暗的光泽。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从门框顶部一直劈到底部,把黑色的石头劈成了两半。切口平整,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好快的刀。"江晨说。走上前,把手伸进刀痕里。刀痕宽约两指,深不见底。手指在刀痕里摸了摸,没有摸到底。刀痕内部冰凉,夹杂着寒气往上冒。
"能将臣劈成这样,这刀的主人得多厉害?"烈炎问。站在江晨身后,看着那道刀痕,脖子后面发凉。
"不知道。"江晨说,"但将臣死了,拿刀的人也没赢。"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变成了废墟。"江晨说。把手从刀痕里抽出来,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石粉。搓了搓,石粉很细,滑腻。
走向大门。老头和烈炎跟在后面。老头穿上了鞋,吧嗒吧嗒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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