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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灰砂会饿


江晨把手抬起来。掌心里全是灰白色的粉。他搓了搓,粉从指缝漏下去,砸地上,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

墙在变薄。原来两尺厚,现在就剩一尺半了。墙面坑坑洼洼的,跟狗啃的似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不重,但一直往鼻子里钻,烦人。

烈炎坐十步外一块石头上,拿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拿脚抹了,再画一个。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晨哥,这墙漏得跟破麻袋似的。你按得住?"烈炎抬头,把嘴里草根吐了。草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灰堆里了。

江晨没理他。走到墙边,抓了把灰砂,双手捧着往墙面上贴。灰砂停了半秒,然后接着往下掉。粉顺着他手腕流进袖口。凉的。

"这玩意儿有脾气。"烈炎把树枝扔了,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你越使劲它越跑。得顺着来。跟哄孩子似的。"

江晨停下手看了他一眼。"你哄过孩子?"

"没哄过。但我看过猪下崽。"烈炎凑过来,压着嗓子,一脸神秘。"母猪生完崽你得顺着毛摸,不能逆着来,逆着来它咬你。这灰砂估计也这道理。你顺着纹理抹。"

江晨没说话。他伸出食指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灰砂没掉。他沿着那道痕把周围的灰砂往中间聚。粉慢慢聚拢了,贴在墙面上,厚了一丁点。

"嘿。还真行。"烈炎瞪大眼睛凑过来。"晨哥你这手绝了。这叫什么?顺毛驴战术?"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墙面上多了道浅浅的凸起。他退后两步看着。

不到十次呼吸的功夫,凸起边缘的灰砂又开始往下掉了。掉得比刚才还快。簌簌声变大了。

"不管用。"江晨说。"治标不治本。"

烈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头上。"那咋办?总不能看着这墙塌了吧。墙塌了外面灰灵进来把咱当点心吃了。我肉柴不好吃。你嫩,你先顶。"

角落里一阵呼噜声。老头蜷在一堆破布片里睡着了。脚丫子露外面,脚趾甲又黑又长,脚底板全是老茧,裂口渗着血丝。

江晨走过去踢了踢他脚。"醒醒。"

老头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去,接着打呼噜。那呼噜声跟破风箱似的。

江晨蹲下来捏住他鼻子。

老头憋了口气,猛地睁眼。"干啥?要饭啊?"

"墙漏了。"

老头打了个哈欠,嘴里一股酸臭味。"漏就漏呗。天漏了拿石头补,墙漏了拿泥巴糊。你这灰砂墙漏了你拿啥补?"

"拿灰砂。"

"灰砂不够。"老头抠了抠脚丫子,弹出一块黑泥。"六维的地饿着呢。你喂它它吃。你不喂它它吃你。"

烈炎插嘴:"大爷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怎么喂?"

老头没理他。爬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墙面上听了半天。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墙面。

"咸的。"他砸吧砸吧嘴。"它渴了。"

江晨走到营地中间。那儿放着两块时晶一块声石。

时晶淡蓝色的,表面全是细裂纹,裂纹里透着光。光在闪,越来越慢,跟快灭的蜡烛似的。

江晨拿起一块。入手冰凉,三斤来重。他把时晶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从兜里摸出把小铁锤。

"你要砸?"烈炎跑过来。"砸碎了不就废了?"

"没碎。只是裂了。"江晨举起锤子,对着最大那道裂纹,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挺脆。裂纹没扩大,反而往里收了收。光稍微亮了一点。

江晨继续敲。每敲一下停两秒,感受锤子传回来的震动。震动在变,从闷变脆。他虎口有点发麻,换了左手握锤,右手扶着时晶边缘。石头温度在升。

"这玩意儿有生命?"烈炎咽了口唾沫。

"没有。但有应力。"江晨说。"晶体结构在塌。敲进去是释放应力让结构重新咬合。物理。"

烈炎挠了挠头,灰往下掉。"听不懂。反正就是得哄着它。跟哄母猪一样。"

江晨没接话。敲了四十七下。裂纹合了,光稳了。他把时晶放回去,拿第二块。

第二块更糟。光很暗了,表面开始掉蓝色粉末。粉落在石板上,嘶嘶响。

江晨敲了三下。粉掉得更快了。他停了锤子盯着看了一会儿。

"坏了。"

"坏了扔了呗。"烈炎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江晨把坏时晶扔地上。蓝色粉一落地就被灰砂吸了。地面泛起一片蓝光,然后恢复灰白。灰砂颗粒变大了。

"它把时晶吃了。"烈炎指着地面。

江晨走过去用手扒开表层灰砂。底下的颜色更深,颗粒更细,温度更高。

"不是它吃了时晶。"江晨说。"是时晶在喂它。"

他站起来走向声石。

声石是块黑石头,表面粗糙没光泽。江晨把手放上去。温的,比体温高一点。

他闭上眼感受石头里的震动。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打雷。频率很低。

"声石需要声音。"他睁开眼。

"那咱唱歌?"烈炎清了清嗓子。"嘿佐嘿佐拉大锯嘿——"

"闭嘴。"

江晨拿起声石走到墙边。把声石贴墙面上,拿块小石头敲。

笃。笃。笃。

声音很闷。声石表面的颗粒开始颤。江晨改了节奏。快慢快慢,轻重交替。

墙上的灰砂不掉了。

烈炎嘴张开了。"神了。晨哥你还会作法?比顺毛驴还厉害。"

江晨没理他。继续敲。声石的震动跟灰砂掉落的速度同步了。灰砂不掉了下来,开始在墙面上慢慢流动,填那些薄的地方。

"在重组。"江晨说。

他敲了大概一百下。胳膊酸了,肌肉有点抽。他停了,把声石拿下来。

声石温度高了,表面变光滑了,摸着像玉。

"充完了。"他把声石放回去。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地上看那块坏时晶留下的痕迹。

"喂不饱的。"老头说。"你给它吃石头它想吃肉。"

江晨擦了把额头的汗。"它还想吃什么?"

老头没答。他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人形。

"吃这个。"他指了指人形。

江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灰白了。没血色没纹理。摸着像块干木头。

灰化。在六维待越久灰化越重。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关节有点僵,但还能动。

"这手指还能用?"烈炎凑过来盯着。"怪渗人的。会不会哪天突然断了?"

"断不了。就是没触觉了。"

他捏了捏指尖。确实没感觉。指甲掐进肉里也不疼。

江晨走到灰砂墙前。有块地方特别薄,灰砂一直往下滑。他伸手去抓,灰砂从指缝漏了。

换了左手。左手正常,抓的灰砂能勉强贴住。右手抓的一碰就散。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用灰化的食指点在墙面上。

手碰到灰砂的时候,灰砂没往下掉。粘在手指肚上了。

江晨动了动手指。灰砂跟着手指走。他把指尖按在墙面上往旁边一抹。灰砂被抹在墙面上,牢牢粘住了。

"晨哥你干啥呢?"烈炎问。

江晨没说话。他用灰化的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个圈。圈里的灰砂被压实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圈里的灰砂没流失。

"这手指没白灰。"江晨说。

烈炎愣了一下。"啥意思?"

"灰化不是失去。"江晨看着自己手指。"是同化。"

老头蹲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同化?你以为是好事?"

"能补墙就是好事。"

他接着用灰化手指补墙。速度比之前快多了。灰砂在他指尖变得听话。他抹过去灰砂就贴过去。墙面肉眼可见地变厚。

烈炎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块抹布给他擦汗。"晨哥你这手现在算灰砂的亲爹了。指哪粘哪。比泥瓦匠还利索。"

江晨没接话。补了大概半个时辰。墙面变厚了,坑坑洼洼的地方平了。

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灰化的手指开始发热。火烤那种热。

他停下手看着。指尖的灰白色在加深,变深灰了。

"有点疼。"他说。

"灰化还疼?"烈炎紧张了。"大爷您给看看这咋回事?"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说了喂不饱。你拿手指喂它它尝到甜头了。"

江晨甩了甩手。灼热感没减,顺着手指往手掌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

他低头看墙面。刚才用灰化手指补的地方,灰砂颜色变深了。而且在颤。

"它们在动。"烈炎指着墙面,声音有点发颤。

江晨凑近看。灰砂确实在动。不是往下掉,是往中间聚。聚的方向就是他刚才手指待的地方。

"它们饿了。"江晨说。

"啥?"

"灰砂饿了。想吃更多。"

墙上的灰砂开始加速流动。化成一层灰色的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地面没散开,聚成一条条细流,朝江晨的方向流过来。

"跑!"烈炎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江晨没跑。他盯着那些细流。速度不快,但很坚定。

他伸出左手挡在前面。细流碰到左手绕开了。

他伸出右手。细流碰到灰化手指,立刻顺着手指往上爬。像水蛭。

"晨哥!"烈炎跑出去几步发现江晨没跟上,又跑回来了。他看见灰砂在往江晨手上爬,急得跺脚。"你傻啊!甩掉啊!"

江晨用力甩手。灰砂没掉。死死粘在灰化的指腹上,开始往手掌蔓延。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灼热变成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江晨咬了咬牙。

老头慢悠悠走过来。看着江晨的手叹了口气。"早说了喂不饱。你给它吃手指它就想吃整条胳膊。"

"怎么弄掉?"江晨问。声音很平,但额头上青筋暴着。

"弄不掉。吃进去的东西哪能吐出来。你见过拉出来的屎塞回去的吗?"

烈炎干呕了一下。"大爷您这话太恶心了。"

老头没理他。"恶心?六维的地比屎还脏。你踩上面还嫌恶心?"

江晨看着手上的灰砂。已经蔓延到手背了。手背皮肤在失去血色,变灰白。血管的颜色也没了。

"会一直蔓延?"他问。

"直到把你吃完。"老头说。"或者直到你把它喂饱。"

"怎么喂饱?"

老头指了指营地中间的时晶和声石。"拿那些喂。或者拿别的。"

江晨看了一眼烈炎。烈炎吓得后退一步。"晨哥你别看我。我肉酸。三天没洗澡了。"

江晨收回目光。走到营地中间拿起一块时晶按在右手上。时晶碰到灰砂的瞬间表面裂纹又裂开了。

蓝光闪了一下。灭了。时晶变成一块普通白石头。

手上的灰砂不蔓延了。

"有用。"烈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地上。

江晨把白石头扔了。看着右手。灰化没退但也没继续蔓延。刺痛变成麻木的凉。

"它吃饱了。"他说。

"暂时的。"老头说。"明天它还饿。而且吃得更狠。"

天黑了。六维的天没星星。就一片死灰。没月亮没云。就一块大灰布罩头顶。

江晨坐火堆旁。火堆烧的是灰灵木,火苗蓝色的,没温度,就提供点光。木柴劈啪响,偶尔冒黑烟。

烈炎靠石头上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着那根枯树枝。

"晨哥你先睡我守着。"他强撑着说。

"不用。你睡你的。"

烈炎没客气。头一歪就睡着了。树枝掉地上。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老头不知道去哪了。江晨没找他。在六维老头经常半夜消失第二天早上再出现。有时候嘴里叼着条不知道哪抓来的灰灵鱼。

江晨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白色在蓝光下很奇怪。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量没减但灵活性差了点。手指弯的时候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

他拿起声石。充完了,表面光滑,温温的。

他把声石搁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敲。

笃。笃。笃。

声音在空营地里回荡。传到灰砂墙上又弹回来。

敲了十几下他停了。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回音。不是烈炎的呼噜。

墙后面。

沙沙。沙沙。

有东西在摩擦墙面。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江晨喊了一声。

没人应。火堆旁破布片里空荡荡的。

烈炎被喊声弄醒了揉着眼坐起来。"咋了?灰灵来了?"

"墙后面有声音。"

烈炎一下清醒了。跳起来跑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啥也没有啊。我就听到沙沙声。那是灰砂掉下来的吧。"

"那是别的东西。"江晨说。"有东西在动。"

他退后一步盯着墙面。墙上的灰砂在颤。频率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往下掉,现在往外凸。

"晨哥你别吓我。"烈炎咽了口唾沫。"墙后面是啥?空域?"

"不知道。"

江晨拿起一块时晶走到墙边贴上去用力一按。

时晶碎了。蓝光渗进墙面。

墙面亮起一片蓝。蓝光下江晨看到了墙面上的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是一个很大的、扭曲的影子。边缘在蠕动。像一团黑泥。

"那是什么?"烈炎指着影子。声音在抖。他往后退了两步。

江晨没说话。盯着那个影子。影子察觉到蓝光停了。

然后影子伸出一根触手。触手穿过墙面直接刺向江晨的右手。

江晨侧身一闪。触手擦着手背过去了,刺进地面灰砂里。

地面灰砂一下被吸干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土冒着白烟。

"操!"烈炎骂了一句拔出腰间短刀。

触手没拔出来。在黑土里扭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墙上的洞很快被周围灰砂填了。

影子也消失了。蓝光暗了。墙面恢复灰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营地里死安静。就火堆里木柴劈啪响。

江晨看着自己的右手。灰化的地方多了一道黑线。从手背到手腕。像拿笔画上去的。

"它认识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站火堆旁边,手里拿个烤红薯。皮烤焦了。

"谁?"

"墙后面的。"老头咬了口红薯嚼了嚼咽了。"它闻到你手上的味了。"

"什么味?"

"同化的味。"老头把红薯皮吐地上。"你用了它的手指它就认你做兄弟了。兄弟嘛得互相照应。"

江晨看着手上那道黑线。"它想干什么?"

"接你过去。"老头说。"空域的门开了。"

烈炎瞪大眼。"空域?咱不是还在物域吗?怎么就开门了?不合规矩啊。"

"门不按顺序开。"老头说。"门按胃口开。它饿了就开门。它想吃你门就开了。"

江晨握紧右手。黑线传来一阵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怎么关门?"

老头笑了笑。缺了两颗牙。"关不了。进去了才能关。"

他转身走回角落躺下盖上破布片。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空域的路不好走。迷了路就变灰砂了。"

江晨站在原地看着灰砂墙。墙上那个被触手刺穿的洞在慢慢渗黑色液体。

液体滴地上嘶嘶响。地面被腐蚀出小坑。

烈炎凑过来看了一眼。"晨哥这液体——"

"别碰。"

他退后两步。液体汇在一起成了个小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江晨的脸。

但那张脸没有五官。

灰白色的。没眼睛没鼻子没嘴。就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皮肤。

江晨盯着水洼里那张脸。

脸上的皮肤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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