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远方来客
那年春天,百工学堂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林晓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百工学堂即日起招收新学员,年龄不限,出身不限,地域不限。凡愿学手艺者,皆可来。”告示贴出去没几天,就来了一个人。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找人的。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百工学堂”的匾额,看了很久。林晓迎出来,问他找谁。他说:“我找张明志。”
林晓愣了一下:“你找我师父?”
那人点点头:“他在吗?”
林晓摇摇头:“我师父走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去哪儿了?”
林晓想了想,说:“回汴京了。”
那人没有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递给林晓。林晓接过那本书,翻开,愣住了。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百工学堂张明志传。”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是……”林晓抬起头。
那人说:“我叫陈望。我家祖上,是张明志的徒弟。”
林晓把他领进学堂,带到赵丽萍面前。赵丽萍正在画室里画画,听见有人来,放下笔,走出来。陈望看见她,忽然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赵丽萍连忙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
陈望抬起头,眼眶通红:“赵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原来,陈望的祖上叫陈石头——就是当年汴京百工学堂那个石头,石匠老魏的侄子。张明志走后,石头回了老家,在太行山脚下开了一个石匠铺子,把从学堂学来的手艺传了下去。一代一代,传了将近一千年。传到陈望这一辈,已经是第三十五代了。
陈望从小跟着爷爷学石匠,学了一手好手艺。但他不满足,他想找到祖师爷的根。他查了无数资料,跑了无数地方,从河南到陕西,从陕西到河北,从河北到山东,找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去年,他在开封博物馆看到了那块《百工学堂记》的石碑,才知道祖师爷的学堂还在,就在河南,就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赵丽萍听完,眼泪流了下来。
“石头,”她轻声说,“他有后了。”
陈望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一把凿子,铁质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满是缺口。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传了三十五辈子了。我爷爷说,这是祖师爷当年亲手打的,传给石头,石头传下来,一代一代,传到今天。”
赵丽萍接过那把凿子,手在发抖。她认得这把凿子——当年张明志在汴京的时候,确实打过一套工具,分给那些出师的徒弟。石头的这一把,是张明志亲手打的,木柄上刻着一个“石”字,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赵丽萍摸着那个字,摸着那朵槐花,眼泪止不住地流。
“留下吧,”她说,“学堂里正好缺个教石匠的。”
陈望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那年夏天,学堂里又多了一个人。不是来学手艺的,也不是来找人的,是来还东西的。
那人姓周,五十多岁,是周娘子的后人。周娘子就是当年汴京瓦舍那个女老板,收留张明志演皮影戏的那位。张明志在汴京的第一场皮影戏,就是在她的瓦舍里演的。
周家后人带来一个木箱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铜锁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套皮影——牛皮刻的,上了色,关节处用丝线拴着,虽然旧了,但还能动。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周先生说,“我家祖奶奶说,这是张待诏当年亲手做的皮影,送给她留作纪念。她一直留着,传了下来。传了三十五辈子了。”
赵丽萍拿起一个皮影,就着灯光看。刻的是一个人,穿着布袍,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眉眼之间,像极了张明志。
她捧着那个皮影,眼泪流了下来。
“周娘子,”她轻声说,“她还在。”
周先生点点头:“在。祖奶奶说,张待诏的手艺,不能丢。让我们好好收着,传给后人。”
赵丽萍把皮影小心地放回箱子里,交给林晓:“挂在学堂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年秋天,学堂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叫萧然。他是从内蒙古来的,骑马来的——真的骑马,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瘦瘦的,但很精神。他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走进院子,大声问:“请问,耶律安的后人在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然说,他的祖上叫萧铁柱,是耶律安的徒弟。当年耶律安在学堂里教射箭,收了一个徒弟叫萧铁柱,是个孤儿,耶律安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后来耶律安老了,回辽国去了,萧铁柱跟着去了辽国,在草原上开了个马场,专门养马、驯马、教人骑马射箭。一代一代,传了将近一千年。传到萧然这一辈,已经是第三十六代了。
萧然从小跟着爷爷骑马射箭,练了一身好本事。但他不满足,他想找到祖师爷的根。他查了无数资料,跑了无数地方,从内蒙古到河北,从河北到山西,从山西到河南,找了整整五年。直到去年,他在网上看到了百工学堂的消息,才知道祖师爷的学堂还在,就在河南,就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赵丽萍听完,眼眶红了。
“耶律安,”她轻声说,“他有后了。”
萧然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张弓——牛角弓,弓臂上刻着几个字:“耶律安传艺萧铁柱,大宋庆历八年。”
赵丽萍摸着那几个字,眼泪流了下来。
“留下吧,”她说,“学堂里正好缺个教射箭的。”
萧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那年冬天,学堂里来了一个人。不是中国人,是个韩国人。
他叫金秀贤,五十多岁,是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的研究员。他在研究东亚漆艺史的时候,发现了《百工要术》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百工学堂。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对林晓说:“请问,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漆器吗?”
林晓领他进了工坊。工坊里摆着学生们做的漆器——碗、盘、盒、匣,大大小小,几十件。金秀贤一件一件地看,看得极慢,每拿起一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很久,放下时还要轻轻地摸一摸。看到最后一件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他指着那件漆器上的纹样,“这是‘犀皮漆’?”
林晓点点头:“是。”
金秀贤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韩国的漆器,也有这个纹样。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金秀贤在工坊里待了很久。他把自己带来的漆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和林晓学生们的作品并排陈列。两边的器物,纹样相似,技法相同,连打磨的光泽都如出一辙。
“林先生,”金秀贤说,“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想学你们的手艺。”
林晓看了看赵丽萍。赵丽萍点点头。
“好,”林晓说,“您住多久都行。”
那年除夕,学堂里办了一场晚会。比往年都热闹。学生多了,节目也多了。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大卫用英文唱了一首美国民谣,苗苗在旁边给他翻译。萧然表演了骑射——在院子里骑着一匹枣红马,弯弓射箭,一箭射中靶心,所有人都鼓掌。金秀贤用韩语唱了一首民歌,唱着唱着,自己哭了。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唱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听。
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赵丽萍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皮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她身边坐着林晓、苏小晚、苗苗、江南、李小槐、赵望归、大卫、陈望、萧然、金秀贤。还有老刘、范明远,还有从苏州赶来的赵念慈,抱着刚满周岁的赵汴生。赵汴生还不会说话,但眼睛很亮,看着那些皮影,咯咯地笑。
赵丽萍看着她,忽然想起张明志说过的话:“传下去,就不会死。”
她笑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赵丽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她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星星很多,很亮。她忽然想起张明志,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暖暖的。
“师父,”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都来了。石头的后人,周娘子的后人,耶律安的后人,还有从美国、韩国来的。他们都来了。你传下去的,他们都接住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侧耳听了听。
她听见他说:“看到了。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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