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236章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第236章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铁扇公主接话下去。
  “昴日星官乃二十八宿之一,在天庭之中既不算高,也不算低。
  性子温和,不与人结怨。
  玉帝若真要拦大圣回西梁,派四大天王或是雷部正神来岂不更好?
  偏偏派了个昴日星官。
  道长以为,这是为何?”
  悟空挠了挠腮帮:“嫂嫂是说,那老官儿是故意放俺老孙走的?”
  铁扇公主摇头,“天庭之中,有人不想让你们顺当走完西行路。”
  牛魔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嘴:
  “娘子,你这话老牛更听不懂了。玉帝是天庭之主,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
  “大王有所不知。”李晏道,“天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铁扇公主接过话头:“玉帝虽是三界之主,却也不能明着偏袒哪一方。
  派昴日星官来拦大圣,便是告诉大圣。
  朕已知晓,但不便出手。”
  悟空听得火冒三丈:“俺老孙最烦这些弯弯绕!
  谁要使绊子,站出来跟俺老孙打一架便是,藏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大圣莫急。”李晏虚按了一下手掌,“铁扇公主的话尚未说完。”
  “道长心思剔透。妾身也不绕弯子了。”
  “妾身猜测,此番董双成转世下凡,明面上是历情劫,还有一桩要事。
  替王母守住西梁女国这道门。”
  牛魔王挠着弯角,“什么?”
  “子母河。”李晏吐出三个字。
  铁扇公主颔首:“子母河中的先天纯阴之气,是天地初开时阴阳分判所余。
  此气若落入归墟之手,三界阴阳平衡便会被打破。
  王母封印此地,便是要守住这道门。”
  “此番阴脉衰弱,本是天地循环的常态。可偏偏有人想借这桩事做文章。”
  铁扇公主冷笑,“忘忧兰乃是南赡部洲忘忧谷的奇花,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西梁王宫?
  心月狐星君与董双成有旧怨,此事天庭之中并非秘密。
  但心月狐还没那个胆子,敢在取经人的路上动手脚。”
  李晏眸光微凝,将前因后果在心中过了一遍。
  “玉帝派昴日星官拦大圣,是告诉贫道,此事他已知晓,也愿意暗中周旋。
  对方在天庭之中的势力不小啊。”
  “而王母娘娘那边,”
  李晏望向西梁方向,“她的态度倒是明确。
  董双成转世为周驿丞,守在女王身边,既是在历劫,也是在护持。
  方才在关键时刻,其拦住女王,便是王母一脉递出来的善意。”
  铁扇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道长慧眼如炬。妾身也是方才听了道长那番话,才将前因后果串起来的。”
  悟空听到此处,道:“嫂嫂,俺老孙有一事不明。
  那女王对小和尚动了真情,忘忧兰不过是推波助澜。
  可若是董双成早就在女王身边,为何不早些出手?
  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拦?”
  铁扇公主闻言,修罗瞳中血光一闪,似笑非笑:
  “大圣这一问,妾身也很是好奇,斗胆请教道长,这又是何故?”
  李晏负手而立,清光荡开。
  “王母一脉希望取经人助董双成勘破情劫。”
  “如此看来,这话可以反过来说。
  若取经人助董双成勘破了情劫,王母一脉便欠了取经人一个人情。”
  铁扇公主眼中精光闪动,“届时,莫说是西梁女国这一难。
  便是后头那些劫难,王母一脉也会暗中照拂。”
  牛魔王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娘子,那到底该如何助董双成?”
  “娘,孩儿也不懂。”
  铁扇公主看着自家夫君和儿子,又好气又好笑,正待解释。
  却听李晏道:“铁扇公主,贫道有一事请教。”
  铁扇公主微微一怔。
  “公主与大王是如何相识相知,最终结为连理的?
  贫道是方外之人,未经姻缘。
  故而,罗刹女与妖王之间,究竟是一段何等样的姻缘。”
  咳咳咳。
  牛魔王咳嗽几声,将头扭向洞壁,假装在端详那几幅字画。
  方阔粗犷的黑脸上,莫名浮起两团红云。
  红孩儿倒是来了精神,趴在石桌上,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娘!娘!你快说!孩儿也想听!”
  铁扇公主被儿子这般盯着,面上露出一丝局促。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牛魔王那副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想听?”
  铁扇公主看着牛魔王的后脑勺,
  “听你爹当年是怎么骗我的?还是听你爹后来是怎么去找那狐狸精的?”
  牛魔王浑身一震,转过身来,满脸笑意。
  “娘子,娘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你怎地还提……”
  铁扇公主冷笑,
  “旧事便不是事了?”
  牛魔王额头冒汗,连忙摆手:“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红孩儿听得云里雾里,扯着铁扇公主的袖子。
  “问你爹去。”
  铁扇公主将袖子一拂,站起身来,朝李晏微微一福,
  “道长,妾身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与道长细说。
  这牛精若是再多嘴,妾身便将他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
  看他还敢不敢在两位面前,充什么平天大圣。”
  说罢,一把揪住牛魔王的耳朵,将他往洞外拖去。
  牛魔王哎哟连天,却不敢挣扎,只是回头朝悟空喊道:“贤弟!贤弟救我!”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
  “牛大哥,你自求多福罢!俺老孙可不敢管嫂嫂的家事!”
  红孩儿想追上去,却被李晏按住了肩膀。
  “让你爹娘说会儿话。”李晏淡淡道,“你且在这儿陪贫道与你猴叔叔。”
  红孩儿哦了一声,乖乖坐回石凳上,小脸上满是困惑。
  悟空笑够了,凑到李晏身边,低声道:
  “兄弟,你方才问嫂嫂那话,莫非跟这一难有关?”
  李晏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铁扇公主离去的方向。
  “大圣,你可知罗刹一族,是何来历?”
  “俺老孙只知罗刹女是修罗族的一支,别的便不甚了了。”
  “那贫道便给大圣讲一讲。”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片苍茫大地的景象。
  那是上古之时的景象。
  天不是如今这般澄澈,地也不像如今这般稳固。
  天地之间,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血色荒原,名曰修罗境。
  修罗境中生活着一群生灵。
  身形魁梧,力大无穷,为阳。
  容貌艳丽,身姿妖娆,天生一对修罗瞳,化阴。
  修罗族不信天地,不拜鬼神。
  族中以力为尊,强者为王。
  上古之时,修罗族曾与天族大战三场,三战皆败。
  修罗王被斩于南天门外,族中精锐十不存一。
  残存族人四散流落,隐入深山,遁入荒原,苟延残喘。
  那些辗转流离到西牛贺洲的修罗族人,在此地与妖族通婚,血脉渐渐混杂。
  到了如今,修罗族已与当年不同。
  往昔,修罗族尚且残留几分上古争雄的血性。
  如今呢?
  修罗遗族,虽存强横体质,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
  铁扇公主便是修罗遗族中的佼佼者。
  李晏说到这里,红孩儿忍不住插嘴:“道长,那我娘当年是怎么遇见我爹的?”
  “贫道当年游离四方,也是听得传闻。
  你娘在修罗遗族中,身份颇为尊贵。”
  “她的修罗瞳,是族中近千年来觉醒得极为完整的一对。
  族中长老对她寄予厚望,想让她重振修罗族的威名。
  可你娘不愿。
  修罗族当年与天庭为敌,险些灭族,如今再去争什么威名,不过是以卵击石。”
  红孩儿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
  “你娘离开了族人,独自在西牛贺洲游历。后来,她在翠云山脚下遇到了你爹。”
  “当时你爹还不是平天大圣,只是翠云山上一头刚刚修出人形的小牛妖。
  他占了一座山头,带着几十个小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娘路过翠云山,你爹瞧见了,以为是谁家来抢山头,提着开山斧便冲了上去。”
  红孩儿瞪大了眼睛:“我爹要打我娘?”
  “岂止要打。”
  李晏笑道,“你爹那时候年轻气盛,二话不说便是一斧。
  你娘连剑都没拔,只用了三招,便将他掀翻在地。”
  红孩儿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你爹从地上爬起来,非但没恼,反而朝你娘拱手一拜,请她上山喝酒。”
  “你娘说你爹脸皮厚。”
  红孩儿笑得咯咯。
  悟空在旁边听着,也是咧嘴直乐:“牛大哥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踏踏踏。
  铁扇公主走了进来,牛魔王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
  耳朵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显是被揪得不轻。
  “道长在讲妾身的旧事?”
  铁扇公主在石凳上坐下,面上已恢复了从容,“那妾身便自己来说罢。”
  “后来的事,倒也没什么稀奇。”
  铁扇公主一笑,有几分温柔之意,
  “他在翠云山上陪了我许久。
  我修行,他便在洞外守着,不让任何小妖靠近。
  闭关呢,风里雨里,一坐便是数年。
  有时,我偶尔出关,说我想尝尝东海的海味。
  御风八千里,他从东海捞了鲜鱼回来。
  我说想看看极光。
  背着我,在北冥雪山上,冻了七天七夜。”
  “后来我便嫁了他。就为这头牛待我的心意。”
  修罗瞳血光柔和了几分。
  牛魔王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些泛红。
  “可是,”铁扇公主声音又冷了下去,“男人这东西,到手了便不珍惜。”
  牛魔王浑身一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那狐狸精名叫玉面公主,是积雷山万岁狐王的女儿。
  狐王死后,玉面公主便来寻这头牛,说她孤苦无依,想请他照拂积雷山。
  这头牛二话不说便去了,一去便是小半年。”
  铁扇公主冷笑道,“妾身在家里带孩子,他倒好,在摩云洞里跟那狐狸精饮酒作乐。”
  牛魔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你还提它作甚……”
  铁扇公主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上个月你说是去北俱芦洲访友,怎地访了半个月。
  回来身上还有胭脂味儿?”
  牛魔王张口结舌,只得朝猴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悟空假装在端详洞顶的钟乳石,看得极为专注。
  “公主。”李晏说,“于贫道看来,大王心中并非没有你。”
  铁扇公主微怔。
  “方才公主揪耳朵,大王虽嘴上喊疼,却一步也未退。
  以大王的大力妖身,莫说是揪耳朵,便是刀劈斧剁也不会有半分疼痛。
  大王喊疼,是哄公主开心罢了。”
  铁扇公主怔怔地望着道人。
  “大王去摩云洞那半年,翠云山上可曾断过一粒米?
  红孩儿可曾受过半分委屈?”
  铁扇公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红孩儿在旁边小声:
  “娘,爹每次出门,都会提前把山上的一应事务安排好哩。”
  铁扇公主抚着红孩儿的脑袋,面上表情变了数变,终究是轻叹了气。
  “世间之情,有千般万种。”
  “公主问贫道为何要请教此事。
  贫道虽未经历情爱之事,却也看得出来,
  人生于世,受情之牵缚,犹若蛛丝,越挣愈紧。
  可若看得通透,蛛丝看似多,风一吹却散了。
  后来再看,不过是空而已。”
  半晌,方说:“道长看得这般通透,妾身佩服。只是,道长自己呢?”
  李晏眉梢微动。
  “若有朝一日,道长自己也撞进了这张网里,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么?”
  悟空在一旁听了,金睛眨了两眨,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晏:
  “兄弟,嫂嫂这话问得好。俺老孙也想听听,你若是动了情,该是怎生模样?”
  李晏默然片刻,面上并无波澜。
  “公主这一问,贫道答不上来。”
  铁扇公主一怔。
  “贫道修行至今,未曾遇过这般劫数。”
  李晏眸光澄澈,“修道之人,若有朝一日真落了水,或许扑腾得比谁都难看。”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铁扇公主不知如何接话了。
  悟空哈哈大笑,拍着李晏的肩膀。
  红孩儿在一旁听了,也跟着咧嘴笑。
  李晏站起身来,朝铁扇公主与牛魔王打了个稽首。
  “公主,大王,叨扰多时,贫道与大圣也该回西梁去了。
  三藏法师还在驿馆等候,此间事了,明日便要启程西行。”
  红孩儿听了,小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他跳下石凳,跑到李晏跟前,仰着脸问:
  “道长这便走了?不再多留几日么?我,我还有许多话想问您。”
  李晏瞧着这娃娃,见他眉间朱砂痣明灭不定,显是心里头不平静。
  便伸手在头顶拍了拍。
  “你如今控火之术已入正途,只需勤加修持便是。
  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娘。
  修罗瞳,三界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红孩儿咬了咬嘴唇:“道长,若我修到了大罗之境,能不能去找您?”
  李晏微微怔神。
  “我听猴叔叔说了,您不愿受天地拘束。
  那我若是修到了大罗,是不是也能像猴叔叔一样,跟着您四处云游?”
  童音清脆,在洞中回响。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对视,皆是神色复杂。
  李晏瞧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待你修到那一日,再说。”
  红孩儿得了这般答复,反而心满意足。
  他重重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约定。
  悟空在一旁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二人出了摩云洞,驾起云头,往西梁方向飞去。
  飞出约莫二十里地,悟空忽然按落云头,落在一处山岗上。
  李晏跟着落下。
  金箍棒往山岗下的一片密林里一指。
  “牛大哥,出来罢!你那遁术是俺老孙教你的,藏得住么?”
  密林中一阵窸窣响动,旋即便见一道魁梧身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牛魔王挠着弯角,讪讪地走上山岗,手里拎着两只酒坛。
  “贤弟,道长,巧啊。”牛魔王嘿嘿笑着,“老牛正巧路过此处,正巧碰见二位,正巧……”
  “正巧你个头。”
  悟空呸了一口,“俺老孙在你家洞府里喝了半日茶,你不拿酒出来。
  这会儿倒拎着酒坛子追出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牛魔王老脸一红,将两只酒坛往地上一放,拍开泥封,登时一股浓郁酒香弥漫开来。
  那酒香极烈,却又醇厚绵长,一闻便知是陈年佳酿。
  “这是老牛珍藏了八百年的百花酿。”
  牛魔王殷勤地倒了两碗,先递给悟空一碗,又端着另一碗走到李晏跟前。
  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道长,,老牛,,老牛有一事相求。”
  李晏接过酒碗,瞧着牛魔王。
  牛魔王被他这般瞧着,越发局促起来。
  蒲扇大的手搓了又搓,脸上红白交阵,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妖。
  悟空饮了酒,道:“牛大哥,你有话便说。
  俺老孙认识你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
  莫不是又要纳妾了?”
  “呸呸呸!”牛魔王摆手,“贤弟莫要取笑老牛!”
  他深吸一口气,朝李晏一躬到地:
  “道长,老牛想问问,老牛与铁扇的姻缘,,还有没有得续?”
  猴子金睛溜圆。
  “牛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嫂嫂不就住在翠云山么?你俩不是好好的么?”
  牛魔王直起身来,面上满是苦涩。
  “贤弟,你有所不知。
  铁扇她,她已经多年没跟老牛同处一室了。
  平日里。
  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可那比打骂还让人难受。
  老牛宁可她揪着耳朵骂我,也不愿她端着茶盏说一声大王请用。”
  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上个月老牛去北俱芦洲,回来身上沾了胭脂味儿。
  路过积雷山旧地,那狐狸精在那儿开了家酒肆,老牛去坐了坐。
  就坐了坐,什么也没干。
  可那丫头非说些什么旧恩情缘,硬塞了一盒胭脂给老牛。
  说不收便是不念旧情。”
  “老牛收了。
  回来被铁扇闻见了,她便又是那副客气模样。
  老牛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真真越描越黑啊。”
  悟空听了,嘴角抽抽:
  “牛大哥,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老牛,唉——”
  牛魔王闷道,
  “可老牛这人,道长也瞧见了。旁的都好说,就是,就是见不得女子落泪。
  当年玉面公主来寻老牛,哭得梨花带雨。
  说万岁狐王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老牛,求老牛照拂积雷山。
  老牛一时心软,便应了,谁知后面,稀里糊涂,成了入赘。”
  “后来铁扇知了,跟老牛大闹一场。”
  牛魔王说着说着,眼里泛起几分水光。
  “这数百年,老牛变着法儿哄她。
  要天上的星星,老牛不敢摘月亮。
  想看东海龙宫的珊瑚树,老牛跑去东海,和龙王打了一架。
  可她就是不原谅啊。”
  “后来,那狐狸精与六耳猕猴的事……”
  牛魔王声音渐渐低下,眼里满是窝火,
  “老牛虽早些年便与她和离了,说到底是受不得气。
  好歹也是个平天大圣,这顶绿帽子扣下来,三界之中谁还瞧得起老牛?”
  “可这些事,老牛没法跟铁扇说。”
  他紧了拳头,
  “说出来,倒显得老牛是因受了旁人算计,才回头找她。
  其实不是的。
  老牛心里头,从头到尾,都只装着铁扇一个人。”
  “大王想想。”
  李晏听到此处,方说,“公主是罗刹女出身,修罗遗族的嫡系传人。
  论家世,修为,才貌,她配不上大王么?”
  “自然配得上!是俺老牛配不上她。”
  “可大王当初是如何待她的?”
  “那时候的大王,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吧?”
  牛魔王嘴唇翕动。
  “后来大王的心分了。”
  李晏淡淡道,“玉面公主一哭,大王心软。
  积雷山的旧部一求,便去照拂,弄到后来有个入赘的名头。
  大王自己以为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可在公主看来呢?
  无非在她之外,还有旁人了。”
  李晏说到此处,望向渐渐黯淡下去的铜铃大眼。
  “不过,贫道可以告诉大王,能续!”
  牛魔王眼睛一亮。
  “只是,续缘之前,大王需得吃些苦头。”
  “什么?”
  牛魔王急道,
  “但凭道长吩咐!只要能让铁扇原谅老牛,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老牛也认了!”
  “上刀山下油锅倒不必。”李晏似笑非笑,“大王只需做一件事。”
  “?”
  “从今日起,大王不许再去见任何与玉面公主有关的人。
  积雷山旧部,万岁狐王旧属,一概不许往来。
  若有人来求,大王便告诉他。
  牛魔王早和玉面公主和离了。
  俺这辈子欠了铁扇公主的,还没还清。
  旁人的债,排在后头。”
  牛魔王面僵。
  “若有人哭呢?”他艰难地问。
  “哭?也要时间哦。”
  李晏声音平淡,“这世上会哭的女子多了去了。
  可陪大王风里来雨里去的,只有铁扇公主一个。
  大王若为了旁人的眼泪,伤了枕边人的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山风过处,酒香吹得四散。林间宿鸟惊起,飞过山岗上空。
  悟空拎着酒坛,没有插嘴。
  金睛灼灼,眼中既有同情,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半晌,牛魔王重重点头:“老牛明白了。
  道长这番话,句句扎在老牛心窝上。
  可扎得好啊。
  老牛活了这些年,自以为什么都懂。
  到头来,连自家媳妇的心思都不明白。”
  他挺直腰板,朝李晏抱拳:“道长,老牛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王请讲。”
  “往后道长若是路过翠云山,千万要来坐坐。
  老牛虽是粗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道长对如意与老牛之恩,俺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牛魔王将剩下的半坛百花酿往悟空怀里一塞。
  “贤弟,这酒你带着路上喝。
  算是老牛的一点心意。
  往后取经路上若是遇着什么麻烦,只管报老牛的名号。
  西牛贺洲这一亩三分地上,老牛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悟空哈哈大笑,将酒坛收进耳中:“牛大哥,你这般大方,俺老孙倒有些不习惯了。”
  牛魔王真正开怀笑了。
  罢了,驾起黑云,往翠云山去了。
  “兄弟,你方才跟牛大哥说的那些话,俺老孙听着总觉得另有深意。
  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手没说出来?”
  李晏脚下云团重新凝聚。
  “大圣不必多问。”他淡淡道,“日后便知。”
  又是这句。也罢,俺老孙懒得费那脑子。
  走罢,回去瞧瞧小和尚去。也不知那呆子和老沙,昨夜如何了。”
  李晏颔首。
  两道流光掠过云海。
  这边厢。
  牛魔王踏进洞门,便撞见铁扇公主倚在石壁上,双臂环抱,修罗瞳中血光流转。
  “出去了?”铁扇公主声音不咸不淡。
  牛魔王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去,,去送送贤弟和道长。”
  “送人送了小半个时辰?”
  “还,,还带了酒。”牛魔王讪讪道,“跟贤弟饮了两碗。”
  铁扇公主望着那副心虚模样,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倒比骂他还让牛魔王难受。
  “老牛。”铁扇公主难得叫了诨号,“道长跟你说了什么?”
  牛魔王一愣:“娘子怎知道道长跟老牛说了话?”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铁扇公主往洞府深处走。
  “道长是不是劝你,莫要再去见那些狐狸精的旧部了?”
  牛魔王瞠目结舌:“娘子你,,你怎么知道?!”
  铁扇公主也不回头:“道长在洞中说的那番话,不光是说给你听的。”
  牛魔王方才后知后觉。
  却说西梁国都,驿馆之中,八戒正倚在廊柱上打盹。
  九齿钉耙横在膝头,鼾声如雷。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而玄奘一夜未眠呢?
  掐着念珠默诵经文,但连自己都不知诵的是什么。
  吱呀!
  宫门大开。
  一队宫女鱼贯而出,太师在前引路,玄奘跟在后面,步履略显虚浮。
  女王并未亲自相送。
  玄奘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多些,还是失落少些?
  行至宫门口,太师停步回身,朝玄奘一礼。
  “圣僧且在此稍候片刻,老身去唤驿丞,备齐车马,送圣僧回驿馆。”
  玄奘合掌还礼。
  “有劳太师了。”
  太师去后,玄奘独自站在宫门前。
  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莫名想起昨夜那话。
  “朕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声音犹在耳畔。
  玄奘不觉握紧了念珠。
  踏踏踏~
  玄奘回头,便见周驿丞站在一丈开外,一身素净官袍,面容平静。
  只是那一双眼睛,与昨日判若两人,玄奘从未在凡眸里见过。
  好似阅尽千帆,勘破世情?
  “周驿丞。”玄奘合掌一礼。
  周驿丞颔首,并未还礼。
  负手望着东方天际,声音与昨日并无不同,却感到复杂之意:“金蝉子,这一夜,可好睡?”
  啪嗒!
  念珠落在地上。
  周驿丞拾起念珠,递还给他。
  “不必惊慌。我也是方才想起来不久。”
  “周驿丞是?”
  “多年前,我是王母驾前捧剑侍女。”
  周驿丞淡淡道,“如今,只西梁女国一个驿丞罢了。”
  玄奘接过念珠,心神震荡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驿丞见他这般模样,便道:
  “金蝉子,这西梁女国,便是我此番转世要历的情劫。
  而她,便是我要勘的情关?”
  最后一句话,董双成并不确定。
  原因无他,如今仍旧心头杂乱,前世今生,诸般记忆,萦绕其间。
  玄奘心中一震。
  “前世的自己告诉我,凡人谓之情,佛谓之业,道谓之缘。
  名称不同,所指却是一般。”
  “她还说,众生所以流转生死,皆为情之所缚。
  父母,男女,朋友,君臣等等,乃至对自身。
  种种情丝交织成网,缚住了心,便不得出。”
  “然而。
  她告诉我,情之一字,亦是渡人筏。
  无情则无以入众生,有觉方能出尘笼。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
  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周驿丞说到此处,转过身来,朝玄奘合十一礼。
  “行了。”周驿丞面上恢复了昨日那般平静,“车马已在门外候着,圣僧请。”
  玄奘双手合十。
  两人再无言语,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宫门之外,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赶车的是一名老妇,见周驿丞出来,微微欠身:“驿丞大人。”
  周驿丞点头:“送圣僧回驿馆。”
  马车辚辚而行,碾过石路。
  晨光熹微,照在道旁树上,白花沾露,晶莹剔透。
  玄奘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驿馆门前,马车停稳,老妇掀开车帘:“圣僧,到了。”
  玄奘下车,回身朝骑马的周驿丞合掌:“谢驿丞相送。”
  周驿丞朝驿馆方向扬了扬下巴。
  玄奘望去,便见八戒倚在驿馆门框上,张着大嘴打哈欠。
  瞧见玄奘,呆子一个激灵,跑出来:“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沙僧紧随其后,面上沉着,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师父,师父!”八戒绕着他转了三圈,猪鼻子差点拱到脸上,“女王没为难你吧?”
  玄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不曾。悟能,悟净,你们守了一夜,辛苦了。”
  八戒摸着后脑勺憨笑:“不辛苦不辛苦。倒是师父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
  “悟能。”玄奘一边自顾自言,一边往禅房走,“去烧些热水来,为师想沐浴更衣。”
  呆子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去了。
  沙僧看着玄奘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玄奘走进禅房,关上门,独自坐在榻边。
  将念珠放在膝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而就在周驿丞去后不久,两道流光从天边掠来,落在桂花树下。
  “师父呢?”悟空进门便问。
  沙僧朝禅房努了努嘴:“在里头沐浴更衣。”
  “昨夜如何?”
  “女王召了师父进宫。”
  沙僧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正说话间,玄奘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僧衣,面上虽还留有几分倦色,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道长,大圣,你们回来了。”玄奘合掌一礼,“解阳山之事如何了?”
  悟空只说如意真仙被阵盘反噬,灵智大损,如今已如孩童一般。
  玄奘闻言:“阿弥陀佛。虽是他咎由自取,却也着实可怜。”
  “不可怜。”
  李晏淡淡道,“他那兄长牛魔王已应了贫道,让他留在解阳山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西梁女国的百姓若肯轮流上山照料他,或许三五百年后,能恢复常人模样。”
  “若不肯呢?”玄奘问。
  “那便是他的业报了。”李晏道,“旁人没有替他受过的道理。”
  玄奘点头,却又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头乱得很。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名妇人扛着锄头铁锹围在驿馆门口,七嘴八舌。
  为首的老妪嗓门最大:“圣僧回来了没有?
  老身听说昨夜女王把圣僧召进宫去了!
  一夜未归!
  莫不是真要把圣僧留下来当王夫?”
  周驿丞面色如常,扬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昨夜女王召见圣僧,乃是为子母河阴脉一事。
  如今阴脉已开始恢复,解阳山的落胎泉也已通了。”
  “圣僧今日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什么话要说,便趁现在罢。”
  妇人们面面相觑。
  白发老妪率先放下锄头,朝驿馆方向深施一礼。
  “老身只想给圣僧磕个头。”
  说着便要跪下去。
  玄奘连忙从院中走出,双手扶住老妪:“老施主使不得!贫僧何德何能……”
  “圣僧,你替西梁女国除了大害,老身这一拜,你受得起。”
  身后数十名妇人齐之拜倒,呼声震天:“谢圣僧大恩!”
  玄奘眼眶微热,双手合十,一躬还礼:
  “诸位施主请起。贫僧不过做了该做之事,不敢居功。”
  老妪站起身来,又朝悟空和李晏各施一礼。
  “老婆子替西梁女国百姓,谢过大圣爷。”
  又道,“也替老身自己,谢过道长。”
  “那句话,老身回去想了许久。”
  李晏道:“老施主想到了什么?”
  “老身找了很久的书,才找到合适的话——人如草木,生一秋,死一秋。”
  李晏微微点头,眼中掠过赞许。
  周驿丞立在驿馆门前,目送妇人们渐渐散去。
  “李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八戒的耳朵先竖了起来,猪鼻子抽动两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不为所动。
  悟空蹲在桂花树上,金睛在两者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笑来。
  李晏并未挪步。
  “周驿丞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道人声音平淡,眸光并无躲避。
  “也罢。”周驿丞笑容里三分释然,又有七分自嘲,“既然道长不避讳,那我便直说了。”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阴下。
  呼呼呼~
  几瓣碎花,沾在肩头。
  “昨夜在宫中,我拦住了陛下。”
  “那时脑中涌出许多记忆。前世今生,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董双成,哪个又是周瑶。”
  玄奘拨念珠停了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拦住陛下的,是董双成。”
  这话说得奇怪。
  八戒挠着猪头,一脸茫然。
  周驿丞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只是望着李晏,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道人并未接话,只是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周瑶是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自幼与陛下情同姐妹。”
  “若只是周瑶,昨夜她不会拦。
  她看着陛下长大,知道其性子。
  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女王,只是看着尊贵无比而已。”
  “圣僧的出现,是陛下首次对人动心。”
  周驿丞转头看向玄奘,目光复杂,
  “周瑶看在眼里。
  心疼陛下,也为难得很。
  可若是让她选,她会选让陛下去试一试。
  哪怕不成,至少试过了。
  总好过坐在龙椅上,一辈子都在想【若当时】。”
  沙沙沙!
  袈裟摩擦,在院中清晰可闻。
  “可董双成不同。”
  周驿丞转回头,“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数不胜数得痴男怨女,也看过太多因情误道之人。
  陛下若真与圣僧有了什么,取经路便断了,女王的江山也坐不稳。
  所以。
  她出手了。”
  说到此处。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夹杂着早市小贩支摊的动静。
  “可是,昨夜董双成醒来之后,我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眼里剑意霜寒,也有数万年修行下来的清冷孤高。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桩执念。”
  踏!
  离李晏不过三尺之遥。
  “道长可知,董双成的执念是什么?”
  李晏还是不语,整个人纹丝不动。
  “是你。”
  悟空从桂花树上翻下来,落在李晏身旁。
  八戒张大了嘴巴,半块炊饼掉出来都不自知。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而玄奘,玄奘眼中浮起一丝复杂。
  “后来大圣大闹天宫,道长做了什么,三界之中知晓的人不多。可董双成却了然。”
  声音沉下,夹带凝重。
  “道长随大圣反出天庭,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追兵。”
  “那一战,道长被多方势力围攻,山川崩摧,江河倒流,洞天万千生灵化作齑粉。
  洞天破碎,修为跌落,道途已断。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道长破去了如来应化身,一举证道大罗,名动三界。”
  周驿丞说到此处,吐出一口气。
  呼~
  “董双成知晓这些事之后,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定定地瞧着李晏,
  “替王母救活灵根,却不邀功。
  为大圣挡追兵,险些身死道消,并未于人前提起。
  证道大罗,三界震动,却还是扮作平平无奇,一路西行。”
  “为名利权情者,她见过的,数之不尽也。”
  周驿丞似笑非笑。
  “直到昨夜,她还是想不明白。”


  (https://www.uuubqg.cc/87666_87666513/3000532.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