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随元青14
过了一会儿,冯灿端着一碗药回来了。
“起来喝药。”她说。
随元青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胳膊撑了一下就软了,整个人又摔回床上。
冯灿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坐起来。
她的手很稳,力气比他想象的大,轻轻松松就把他扶正了,还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张嘴。”她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随元青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鼻子。他这辈子最讨厌喝药,苦得要命,每次都要捏着鼻子灌。
但今天……
他张开嘴,把药喝了。
苦。
确实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她手里喂过来的药,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
冯灿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喝,她舀一勺,他喝一勺。
她停下来吹凉的时候,他就等着,她递过来的时候,他就张嘴。
乖得不像他。
喝完药之后,冯灿又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拧了一块帕子,开始给他擦脸。
帕子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她先从额头擦起,轻轻地、慢慢地,从左到右,从眉心到发际。
随元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擦到他眼角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睫毛,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尖。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下擦。脖子、耳后、锁骨——帕子经过的地方,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
随元青觉得自己好像更晕了。
但这次的晕,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晕是难受的、沉重的、想吐的,这次的晕是轻飘飘的、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像躺在云朵上。
冯灿把帕子拧干,重新浸了温水,又开始擦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从掌心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
她的手很软,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茧子蹭过他的手心,有点粗糙,但不难受。
随元青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嗓子更干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冯灿头也不抬,继续擦他的手,“病人就该好好照顾。”
随元青想说“我又不是你的病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好像……挺想当她的病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别过头去,耳朵红得能滴血——本来就在发烧,这下更红了。
冯灿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把他的手擦干净之后,又给他盖好了被子。
“睡一觉,”她说,“发了汗就好了,我去给你熬点粥,醒了喝。”
她站起来,端着水盆往外走。
随元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嗯?”冯灿回过头。
“那个……”他顿了顿,“你那个草药包,挺管用的,昨晚没蚊子咬我。”
冯灿笑了。
“管用就好,”她说,“睡吧。”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随元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刚才被她擦过的地方,皮肤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温温热热的。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发烧。
他知道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跟她帕子上的味道一样。
“完了。”他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门外传来小白汪汪叫的声音,还有冯灿跟它说话的声音——“别叫,原青在睡觉,让他休息一会儿。”
然后小白就不叫了。
随元青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生病真好。
他在心里想。
原来生病待遇这么好。
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生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谁没事盼着自己生病啊?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要是每天都能被她这么照顾就好了。
每天都被她擦脸、擦手、喂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脑袋。
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草药包还在,被他塞在枕芯下面,压得扁扁的。
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药草的味道淡淡的,不像他以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
不是龙涎香,不是檀香,不是任何一种名贵的香料,就是很普通的草药味,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但他就觉得,这个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他把草药包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给他擦脸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喂他喝药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笑着说“行行行你最厉害了”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冯灿端着粥走进来,看他还没睡,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药效应该上来了才对。”
随元青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
“睡不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冯灿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那先喝粥,”她把粥碗放在床头,“喝完再睡。”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随元青张嘴喝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没有豆腐乳,没有小菜,就是单纯的白粥。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他一勺一勺地喝,她一勺一勺地喂,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喝完之后,冯灿把碗收了,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她说,“阿念今天我来带,你别操心了。”
随元青想说“我不操心”,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不是很累?”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我习惯了。”
她端着碗出去了。
随元青躺在床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了。”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
随元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她会不会赶我走?”他问。
小白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会的”。
“我也觉得不会,”随元青说,嘴角翘起来,“她连阿念都捡了,应该不介意多养一个吧?”
小白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跟阿念能一样吗”。
“闭嘴,”随元青瞪它,“再看不给你吃肉。”
小白委屈地趴下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随元青躺在床上,把草药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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