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充满谜团的小丑与主持人

然而，众人没有等来小丑的解释。

天花板上那几串劣质灯忽然齐刷刷灭了，仓库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警惕地环顾四周，心中各自揣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谁的手笔——是黑市主办方故弄玄虚，还是有什么人打算趁黑动手？

然而下一秒，四盏照明灯同时亮起，光线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位置，像是精心排演过的舞台剧。

灯光聚焦处，是几个垒起的木箱。

木箱之上，站着一个被宽大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黑色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下巴。头顶那顶高礼帽倒是精神抖擞，可惜尺寸不太对，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黑袍下摆长到几乎拖地，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高矮胖瘦，只有那双手偶尔从袖口探出，指节粗短，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主。

“那是谁？”底下有人低声嘀咕。

“咳咳——”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某种手段放大，在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各位来宾，欢迎光临西特卡黑市。我是本次活动的主持人。”

托维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自称主持人的家伙。

粗麻布袍子，不合时宜的礼帽，站在木箱上的姿态也有点古怪——那黑袍底下的身形站得太“稳”了，稳得不像站在箱子上，倒像是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撑住了。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试图用气息去感知那人的存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托维猛地睁眼，盯着那个仍站在灯光下的身影。

不是镜像投影，也不是什么障眼法。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在动、在说话，但闭上眼时，那里就像是一团虚无。

要么此人的隐匿之术已臻化境，要么他身上带着什么能屏蔽感知的东西——又或者，这两样他都有。

“诸位心中或许有许多疑惑，”主持人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沙沙哑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棉花，“而我，正是为此而来，为各位亲爱的顾客答疑解惑。”

他张开双臂，作出一副拥抱全场的姿态：“西特卡黑市，时隔多年，再次与各位相见。虽说选址偏僻了些，布置简陋了些，准备仓促了些——”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感慨，“但诸位还是拨冗前来鼎力支持，本人实在感动，感动啊……”

台下有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为了魔角，谁知道你这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黑市。”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主持人仿佛根本没听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抒情里：“西特卡黑市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正是因为有诸位新老朋友的支持，才能办了一届又一届——”

他又絮絮叨叨了将近十分钟。

台下有人开始换脚站，有人低头看表，有人不耐烦地叹气。终于，不知是谁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嗓子：

“行了行了！有能耐就让魔角亮个相！”

这一嗓子倒是管用，主持人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演讲。

他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试图打个响指。

“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指腹蹭过掌心的闷响。黑袍下那截手腕飞快地缩了回去。

主持人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假装刚才那一下只是预热。

两根绳子从天花板缓缓垂下，吊着一个不大的木盒，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旁。

他伸手掀开盒盖。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盒中涌出，无声无息地席卷了整个仓库。

那气息冰冷、厚重，带着某种远古的、不属于人间的压迫感。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攥紧武器，有人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瞳孔微缩。

托维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本能的慌乱从胸腔蔓延到四肢。

这股气息，不会有错。

那是魔角。真正的、如假包换的魔王头角。以他的经验判断，没有任何造假的可能。

他的眉头渐渐拧紧。

已知的事实是：袭击未知贸易、意图抢夺魔角的是魔族一方；后来攻打交易城、试图里应外合的也是魔族。而现在，魔角却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黑市手里，被大张旗鼓地拿出来拍卖。

半路杀出个截胡的，还敢在交易城大肆宣传销赃——这出戏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荒诞。

托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黑袍主持人身上。那人正低着头，用那双粗短的指头拨弄着盒子边缘，动作轻佻得像在摆弄一件不值钱的玩具。

他忽然觉得，这场黑市，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卖东西那么简单。

托维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

如果这一切，仍是魔族计划中的一环呢？

利用魔角的名头将更多人聚集于此，然后故技重施，制造一场如同未知贸易那样的爆炸……他几乎能想象出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画面。

托维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是否该将这个可能性汇报给林巡抚？他迅速环顾四周——大部分人的神情仍是紧张中带着兴奋，显然还沉浸在魔角带来的震撼里，像一群被血腥味引来的鲨鱼，浑然不觉这可能是另一张网。

而林为廉……托维扫了一圈，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那道身影。

或许大人自有考量。

托维深吸一口气，将视线重新锁定在高处那个黑袍主持人身上。既然找不到人，那就先盯紧这个最可疑的家伙，看他还能耍出什么名堂。

主持人将魔角展示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验明正身”后，便不紧不慢地合上盒盖，把那股压迫感连同众人的贪婪一同锁了回去。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都是冲着它来的。”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腔调，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从容，“这东西邪性，带着不祥，但同样也带着机遇——可入药，可锻造，可做研究。它的价值，诸位心中有数。可具体值多少……”他顿了顿，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就要看它在不同人心里，究竟占多重的分量了。”

台下无人出声。

主持人满意地环顾一圈，继续说道：“所以，究竟谁与这件宝物有缘，咱们今晚竞价见分晓。届时，想必会相当有趣。”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很直白——学的是未知贸易那套，价高者得，谁钱多谁有缘。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张开双臂，黑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其他客人，也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西特卡黑市向来待客周到，这里陈列的每一件宝物，都等着诸位去发现、去挑选。我们保证——在各位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能找到那件与您有缘的宝物！”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开始重新打量起周围的展台，那几瓶“倒头就睡”的药水旁边又围上了新的面孔。

托维盯着那个仍站在高处、礼帽歪斜的黑影，眉头越皱越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吊足了胃口，又把其他商品的销路一并铺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临时起意的草台班子。

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那个裹在黑袍里的主持人缓缓退入阴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舞台重新交还给那个红蓝相间的身影。

小丑又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他骑着独轮车，顶着一个新换上的箱子，嘴里一刻不停地介绍着下一件商品。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鸭嗓，动作依旧是那么浮夸，可效果却出奇地好。

他每介绍完一件，就有人举手喊价，喊完价，小丑便伸手在箱子上轻轻一敲，那件商品便“噗”地一下消失了，仿佛被他变没了一般。然后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件新的，稳稳当当地摆上展台。

这一手倒是让不少人看直了眼。有人低声嘀咕“有点东西”，有人开始认真盘算这黑市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也不知是谁宣传——说外二环有个小丑在表演，还免费扭气球。消息像长了腿一样，没一会儿功夫，黑市门口便涌来一群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挤在人群缝隙里，仰着脑袋看那个骑独轮车的红蓝身影。

换作别的地方，这些没有购买力的小孩大概早被轰走了。可小丑没有。他弯腰从箱子里掏出一把长条气球，鼓着腮帮子吹起来，然后三扭两扭——一只长耳朵兔子；再扭——一条卷尾巴小狗；再扭——一只歪脖子长颈鹿。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伸着手抢着要。小丑一边发气球一边扮鬼脸，逗得几个小的咯咯直笑。

一时间，黑市里热闹得不像话。大人们围着展台讨价还价，孩子们举着气球到处乱跑，笑声、叫价声、气球摩擦的吱吱声混在一起，把那间破旧仓库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到了十一点，那个黑袍主持人再次出现在木箱上。他抬起手，朝四周随意一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便如潮水般涌出，将所有人不容分说地推向出口。

“暂停歇业，下午两点，准时开门。”

主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群被这股力量裹挟着，稀里糊涂地涌到了仓库外。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只留下那个红蓝相间的小丑还留在这里，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孩扭气球。

不知是小丑的表演确实讨人喜欢，还是黑市里的商品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都在预售单上签了名字、付了定金，就连托维也不例外。

他订了好几瓶感兴趣的药水，其中就有小丑表演时那款“喝完倒头就睡”的安眠款。

下单的理由很简单：他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像小丑演示的那样，一喝就倒。

到了外面，托维才重新看见林为廉。林巡抚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怪的魔导物，神色比在里面时更加严肃。托维凑近后才认出，那是专门用于检测场景魔力流动动向的仪器。

“林大人，您有什么发现吗？”

林为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魔导物收入袖中，反问道：“你在里面，可有什么发现？”

托维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半天的见闻。

“那个主持人……身上谜团很多，可惜露面太少，搜集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那个弄臣，倒是从头活跃到尾。各种杂技样样拿手，对每件商品都了如指掌，口才也好，是个吃这碗饭的老手。”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因为实话实说，他大半的注意力都被小丑的杂耍勾了去——骑独轮车、顶箱子、扭气球，还有那摔倒在地打呼噜的滑稽表演……他光顾着看，正经事反而没干多少。

林为廉没有评价他的汇报，只是重新开口，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

“这片区域，被人改造过——不，应该说是被构造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托维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莫非被封锁了？是设下的陷阱？”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引起周围人的恐慌。

林为廉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只是——无法通过任何手段锁定这片区域的具体位置，也无法在这片区域内施展空间类的魔法。即便是封禁法阵，恐怕也无法汇聚足够的魔力，发动即告失败。”

托维消化了一下这番话，眉头渐渐拧紧。

也就是说——外人无法定位这里，无法用传送阵直接进入，也无法用封锁法阵将此地围困。而在这片区域内部，任何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技能，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所以……”托维斟酌着措辞，“对方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谁也动不了手脚的保险箱？”

林为廉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不远处那个正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的红蓝身影。

小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成品的长条气球，正认真地拧着一只还没成形的小狗。

孩子们伸着手叽叽喳喳地催，他便故意放慢动作，装作手忙脚乱的样子，把狗头拧歪了，又拆开重来，逗得几个小孩笑得前仰后合。

托维顺着林为廉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

现在离下午开市还有一段时间，与其站在这里干等，不如趁这个机会去会会那个弄臣。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朝那群孩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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