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2章 离别

席间最安静的反倒是完颜无泪。

她坐在完颜不破身侧，面前那碗米酒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偶尔夹两筷素菜慢慢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长桌另一头飘去。

常钰正和马小玲低声说着蟠桃树根须剥离的细节说到关键处时侧头比划了一下手势，马小玲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完颜无泪的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看了一小会儿便移开，低头抿了一口碗里的热水。

岳银瓶来到常钰左手边空位的另一侧坐下。

她的夜叉面具已经摘了下来，放在桌角，露出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容。

她端着酒碗喝了一口，目光也若有若无地往常钰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隔着一个空位，谁都没有开口搭话，却都在用余光感知着对方的动静。

酒过三巡，岳飞率先起身告退，说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临走前拍了拍常钰的肩膀，神色诚挚。

"等朱仙镇安稳下来，阁下若是有空，不妨到临安府坐坐，岳某那里还有几坛好酒。"

常钰笑着应了。

大帐里渐渐散了些人，马小玲和妙善先回了自己的营帐，白心媚和白素素几人也陆续离去。

最后只剩下常钰、完颜不破兄妹和岳银瓶几人。

完颜不破起身走到帐外，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常钰跟出来时，他正背对着帐门，手中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碗。

"我今晚收到消息，金军本部的大军已经开拔北返了。"

完颜不破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明天一早我就带无泪走。"

"这么急？"

"军中无主将，多留一日便多一日变数。"完颜不破转过身来看向他，月光下那张与山本一夫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妹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无泪她性子倔，从小跟着我在战场上长大，没怎么过过安稳日子。她对你……似乎和旁人不太一样。"

常钰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求别的。"完颜不破说，"她能在你这里得到一份心安的念想，就够了。至于往后如何……看她自己的造化。"

常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记着的。"

完颜不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帐内。

常钰站在帐外的月光下没急着进去，秋夜的凉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面颊，远处朱仙镇中心方向的结界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岳银瓶独有的那种利落而克制的步态。

"你也出来透气？"常钰侧头。

岳银瓶走到他身边站定，银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结界光芒，片刻后才轻轻开口，"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盘古族的规矩是人定的，但人心里的念想，是天地都管不了的东西。"

常钰偏头看她。

岳银瓶也恰好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月光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完颜不破撤兵，父帅那边也接连不断的收到朝廷的命令，我们应该也要撤军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常钰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自然是要把这边的事情办完，然后出去转转再走。”

随即，他又扭头看向岳银瓶，半开玩笑的问道，“你要不要留下给我做个向导？”

“可以啊！”

说完，她便转身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常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帐帘又被掀开一角，完颜无泪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常钰和岳银瓶消失的方向之间转了一转，随即轻声道。

"外面冷，常公子还是进帐来吧。"

常钰收回视线，看着她站在帐帘边那张被火光映得柔和的面孔，笑了笑，"你还不去歇着？明天还要陪你哥哥赶路呢。"

"睡不着。"完颜无泪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岳姑娘来找你是？"

“就你哥哥撤军的事！”常钰笑了笑，并没有完全隐瞒。

“哦…”完颜无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的布料。

常钰走到她面前，距离拉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不准备和我说些什么？"常钰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抹若有所指的深意。

完颜无泪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在帐内透出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明天一走，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你想见的话，总能见的。"常钰伸手帮她抚了下额前的碎发。

完颜无泪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但却勇敢的迎着常钰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比她在战场上流露出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

“你和岳姑娘的话，我又听到了，”她眼神闪了闪，发出了邀请，“不急着回去的话，记得也来草原看看我，草原上的风景，也很是美丽！”

话落，她像是害羞了般，直接跑回了自己营帐，帐帘落下，将月光与夜风都隔绝在外。

常钰站在营帐外的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冽的空气，仰头看向头顶那片繁星密布的夜空。

远处朱仙镇中心的结界银光依旧静静亮着，而更远处的北方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丝黎明的微光。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朱仙镇北门外已经备好了三匹马。

完颜不破亲自检视了一遍马鞍和辔头，又检查了随行亲兵携带的干粮和水囊，一切准备妥当后，才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完颜无泪。

完颜无泪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袍，长发只简单地束在脑后，比之在军中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几乎已经看不清的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泪，该走了。"完颜不破喊了一声。

完颜无泪抬起头，目光从完颜不破身上移开，越过晨雾笼罩的军营，看向朱仙镇中心的方向。

片刻后她又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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