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 章 岳飞托孤
流星的魂魄最后是在船尾的粮仓里被找到的。
那缕青烟般的魂魄正围着一袋粟米打转,像是在研究那袋子为什么比别的大一圈。
常钰随手把它收了回来,拍回流星体内,少年"哎哟"一声打了个激灵,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多谢前辈!晚辈以后一定小心!"
常钰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懒得再多说教训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觉。再折腾,到了临安就不教你了。"
流星一听这话,立刻立正站好,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然后一溜烟跑了。
常钰站在粮仓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正准备回舱时,他的神识却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从船头方向传来。
那波动很淡,如果不是他元神之力足够敏锐,几乎会把它当成河风或水浪的杂音忽略过去。
但常钰的脚步停住了,他偏头看向船头的方向,神识如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去。
船头栏杆旁,岳飞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铠甲,只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远处墨色的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风将他斑白的鬓角吹得微微拂动,烛火从舱室窗缝中漏出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常钰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看着岳飞那副被夜色和寂静包裹的姿态,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独自站在夜风里,周身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孤独。
片刻后,常钰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木板铺就的甲板上响起,岳飞没有回头,但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这么晚了,将军还没歇息?"常钰走到他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
"睡不着。"岳飞的声音平淡,带着几分长夜独处时特有的低沉,"船行水上,摇摇晃晃的,反而不如军营里习惯了的那种踏实。"
"将军是在想回京之后的事?"
岳飞沉默了片刻,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在月光与烛火的交映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
"常公子,你信命吗?"
常钰没想到他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信一部分,不信一部分。有些事是天命注定,有些事却是人力可为。两者之间的那条线,我还在摸索。"
岳飞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也在咀嚼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岳某少年时曾遇过一个游方道士,他说我这一生功业卓著,但最终会毁于朝堂之上。”
“那时候我不信,只觉得一身武艺在手,只要打胜仗、守住疆土,朝廷自然会明白我的忠心。"
"后来呢?"
"后来……"岳飞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后来打了越来越多的胜仗,收复了越来越多的失地,但那些原本相信我的人,反而离我越来越远。”
“朱仙镇之前,朝廷就已经连发十二道金牌催我回京。常公子,岳某虽是武人,但不是傻子。"
常钰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栏杆上,让夜风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松散了一些。
"所以将军此去临安,是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的局?"常钰终于开口。
岳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文书,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它递到了常钰面前。
"常公子,岳某有一事相托。"
常钰接过文书,借着舱室漏出的烛火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封手书的折子,墨迹未干,字迹沉毅方正,一如岳飞本人。
折子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大意是说他岳飞自认已不配再统领大军,愿辞去一切军职、自请归田,只求朝廷不要因此牵连他麾下的将士和家属。
折子末尾,还附了一封更简短的信,是写给岳银瓶的。
岳银瓶启:为父此生唯有一憾,便是未能见你觅得良配。
你性子刚烈,向来不爱那些世家子弟,为父也不勉强。若来日遇着值得托付之人,不必顾虑为父之意,随心即可。
若遇不着,亦无妨——你只需好好活着,便是对为父最好的慰藉。
常钰将这封信默念了一遍,然后缓缓折好,抬头看向岳飞。
"将军这是……在安排后事?"
岳飞没有否认。
他抬头望向远处墨色的河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要让剩下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常钰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岳飞微微一愣,转头看他。
"将军,"常钰将那折子和信一起收进袖中,语气轻松,"我说过,这一路我会陪你走。你写这些,确实有些多余了。"
岳飞看着他,那双沉毅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常公子,你这份人情,岳某怕是还不上了。"
"不用还。"常钰摆了摆手,转身往舱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月光下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
"将军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一路上,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先想清楚,值不值得。"
说完,他没有等岳飞回答,便径自走回了自己的舱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脚步微微一顿。
岳银瓶正坐在他案前,手中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看到推门进来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便被她掩饰成了若无其事的镇定。
"我父帅找你说了什么?"她放下茶盏,问得很是直接。
常钰在案几的另一侧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回答,"你父帅给我看了一封信。"
"什么信?"
常钰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和信放在桌上。
岳银瓶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写着她名字的信封上,动作微微一僵,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打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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