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 章 大殿质询
常钰突然很想知道眼前之人对于岳飞到底是什么看法,于是便直接问出了声。
“哦~回府休养?难道不是软禁,等待秋后算账吗?”
说话的时候,常钰微微释放了一下元神,震慑赵构的精神。
想看看他精神崩溃下,会说出什么样的了解。
赵构的手猛地一颤,朱笔在奏章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抬起头来,眼中有着一丝惊惧,却又骤然变得锐利,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远比锐利要复杂得多。
有惊怒,有被戳穿心事的狼狈,更多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被人撕开伤口的痛楚。
"你懂什么?"赵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游方之人,懂朕坐在这张龙椅上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常钰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股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赵构所有的体面与克制都堵了回去。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赵构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笔杆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地上,溅出几点朱砂,像血。
"岳飞,岳鹏举!"赵构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满朝文武都夸他忠心,夸他能打仗,夸他是国之栋梁!可谁能明白朕的难处?"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常钰,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质问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人。
"你以为朕不想收复中原吗?你以为朕不想把那两个——"
他忽然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把父兄接回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以为朕不想要江山一统、万邦来朝吗?"
"可朕拿什么去收?拿什么去复?"赵构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歇斯底里。
"朕接手这个江山的时候,汴京已经破了,徽钦二帝已经被掳走了,整个中原都落在金人手里了!”
“朕在应天府登基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半壁残山剩水、一群互相扯后腿的文官、和一支被打残了的溃军!"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得几乎要撑破那件明黄色的常服。
"你知道朕每天批奏章批到三更,看到的都是些什么吗?”
“弹劾武将拥兵自重的,弹劾地方节度使私蓄甲兵的,弹劾岳飞越权上奏的!”
“那些文官们嘴里喊着'北伐''雪耻',可他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的,是户部的银子该拨给哪个州府修堤坝,还是该拨给谁的家族盖祠堂!"
常钰依然沉默,但无言的威压,却是更加强盛。
赵构像是被这种沉默刺激到了,他猛地一挥袖子,将案上一摞奏章扫落在地,纸页翻飞,落了一地。
"岳飞是忠心,朕知道。可光忠心有什么用?"赵构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于哭腔的扭曲。
"他每打一次胜仗,朕的旨意在他军中就轻一分。”
“他每收一座城池,临安城里那些文官看朕的眼神就凉一分!”
“朕是皇帝,可朕的江山是靠那些文官、靠那些世家大族、靠那些江南的财阀们撑着!不是靠岳飞那几万岳家军!"
他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地上散落的奏章。
"你看到那些了吗?那是今天御史台送来的,弹劾岳飞'越级奏报、不经枢密院直呈御前'的。”
“去年也有,前年也有,每年都有!”
“岳飞在前线打仗,朕在后方替他把这些奏章一封一封压下去,你知道朕压得有多累吗?"
赵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力,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满朝文武想让他死,朕知道。可朕……"
他闭了闭眼,面皮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朕若真不想让他活,一道赐死的诏书就下去了,何必费这许多周折?"
常钰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你也怕他了。"
赵构猛地睁开眼睛。
"现在不只是满朝文武逼你杀他了,就连你自己也想要他死了吧!"
常钰向前迈了半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赵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说他每打一次胜仗,你的旨意在他军中就轻一分。这话倒是不假。可你真正怕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
"你怕的是他迎回二圣。"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赵构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赵构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你刚才想说的是'那两个人',对不对?"常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徽钦二帝。你的父亲和你的兄长。”
“你在登基诏书上写的是'嗣位',可所有人都知道,你父兄还在金人手里活着。”
“岳飞若真打到黄龙府,把他们迎回来了,你怎么办?"
赵构的呼吸忽然乱了,他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一样微微发颤。
"让位?"常钰歪了歪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你舍得吗?"
"朕……"赵构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朕没有……"
"你没有选择。"常钰替他补完了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所以你只能让岳飞死。满朝文武的不满是明面上的刀,你自己的恐惧是藏在暗处的毒。”
“你不敢承认,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岳飞北伐成功那天,就是你赵构的皇位坐到头的那天。"
殿内一片死寂。
赵构站在案后,双手撑着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面孔此刻显出一种近乎于苍老的神色,眼角的皱纹在灯火下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良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朕……朕想做个好皇帝的。"
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虚浮。
常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做个好皇帝?人有时候不能连自己都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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