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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多田骏到达广州


专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舷窗外正烧着漫天晚霞。

南方的黄昏来得迟,橘红色的霞光铺在跑道上,把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暖金。风卷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涌进舷窗,没有硝烟味,没有防空警报的尖啸,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轮船汽笛,悠长沉稳,像这座城市平缓有力的心跳。

多田骏站在舷梯顶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抬手整了整军装领口,指尖拂过肩章上的将星,腰杆下意识绷得笔直。

帝国中将的体面,不能丢。

哪怕是来乞和,也要站着谈。

可等他走下舷梯,脸上的端凝瞬间僵住了。

跑道边只停着三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头插着一面小小的华南虎军旗,既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没有迎接的将官,甚至连记者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文职,带着两个挎枪的卫兵,站在车边静静等着。

见他下来,年轻人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礼貌却没有半分温度,连称呼都刻意绕开了他的军衔:

“多田先生,请上车。总座明天上午抽出半小时见您。”

半小时。

多田骏嘴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他堂堂帝国陆军中将,带着举国的使命来谈判,对方只肯抽半小时见他?

仿佛他的到来,只是对方日程表里一件不值当多费时间的琐事。

他攥了攥拳,指甲嵌进掌心,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年轻人已经侧身拉开了车门,眼神平淡得像在接待一个普通商人,半分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没有“欢迎”,没有“远道而来辛苦了”,甚至没有一句外交辞令。

就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请上车”。

多田骏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弯腰钻进车里。

后背靠在座椅上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仅剩的骄傲,先凉了半截。

他原本以为,就算战败,对方至少会维持表面的外交体面。

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打算给他体面。

车队驶入市区时,天色已经擦黑。

广州没有像东京那样一入夜就全城宵禁、灯火全灭,反倒越晚越热闹。

多田骏隔着车窗往外看,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骑楼下的商铺一字排开,霓虹灯招牌亮得晃眼,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药店门口挂着“通宵营业”的木牌,水果摊上堆着黄澄澄的橙子、圆滚滚的西瓜,老板娘挥着蒲扇赶虫子,嗓门亮得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穿旗袍的女郎挽着男伴的胳膊笑着走过,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掠过,车筐里放着书本,笑声顺着风飘进车里。

街边大排档炉火正旺,铁锅翻飞的火焰蹿起一人高,炒河粉的香气混着茶楼的粤曲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矮桌旁,就着小菜喝啤酒,说到兴头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多田骏的手指,在膝盖上越攥越紧。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想起东京的夜晚。

天一黑就全城拉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煤油灯都不敢点太亮。街上除了巡逻的宪兵,连个人影都没有。防空警报一响,所有人就得往阴冷潮湿的防空洞里钻,老人孩子挤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想起大阪的街道。

兵工厂炸成了焦土,沿街的商铺大半关门,粮食配给一降再降,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连个完整的水果都吃不上。排队领救济的妇人穿着孝服,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将军……”随行的秘书也看呆了,压低声音用日语问,“情报里说广州未遭战火,我们都以为是夸大其词……怎么会……”

多田骏没有回答。

他怎么会不知道情报。

出发前他把华南的资料翻了三遍,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陈树坤1931  年就开始搞工业,知道南洋的橡胶石油源源不断运到广州,知道华北、华东战乱后几百万难民涌进华南。

可他一直以为,那是军部为了强调对手强大,故意注水的报告。

一个支那军阀,就算占了南洋,又能把地方治理成什么样?无非是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直到亲眼看见他才懂——

情报不仅没注水,反而写保守了。

车队路过码头时,他看见巨型吊机正从货轮上往下卸整箱的橡胶和矿石,搬运工人们喊着号子,光膀子的脊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不远处的工厂区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昼夜不停。

他忽然想起情报里写的:华北逃来的难民,全部被安置进工厂、码头,有活干,有饭吃,没闹出流民之乱。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是无稽之谈——几百万流民,岂是那么好安置的?

现在看着码头上井然有序的工人,看着他们脸上虽然疲惫却安稳的神情,他信了。

车队沿着主干道往前开,街上巡警很少,却秩序井然。没有小偷小摸,没有地痞流氓,连吵架的都没有。

他又想起另一份情报:陈树坤主政华南后,清剿了所有土匪黑帮,首恶全部公开枪毙,从无例外。短短两年,辖区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以前只当是夸张的宣传。

现在看着街上行人从容的神色,看着店铺敢开到午夜,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对手,不止会打仗。

治国安邦的手段,比帝国想象的狠得多。

最让他心口发沉的,是这满城的灯火。

不是日本那种零星的、小心翼翼的灯光,是成片的、肆无忌惮的亮,从街头亮到街尾,连郊区的工厂都灯火通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本的轰炸机,从来就没炸到过这里。

意味着人家的空军和防空网,把华南守得像铁桶一样。

帝国连人家的本土都碰不到,人家却能每周派轰炸机去东京、大阪转圈,还能把战列舰堵在东京湾口炮轰。

这种攻防上的差距,比两百万人的伤亡更让人绝望。

秘书坐在旁边,越看越心惊,声音都发颤了:“将军……他们的工业、航运,都没受影响……这样下去,我们……”

“闭嘴。”

多田骏低声喝止,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掩不住的发涩。

他比谁都清楚。

战争打了两年,日本的城市炸烂了,工厂炸塌了,国力越打越弱。

而陈树坤的地盘,越打越大,工业越打越强,百姓越打越安稳。

此消彼长之下,帝国拿什么赢?

靠南进赌国运?

可人家连南洋都占了一半,真等联合舰队南下,是赢是输,谁又说得准。

车队停在军政委员会招待所门口。

不是什么豪华国宾馆,就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口只有两个卫兵站岗。

领路的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房间,放下一张薄薄的行程单,语气平淡:“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来接您去见总座。房间里有茶水,有事打电话到前台。”

说完,转身就走,连一句“休息好”都没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干净,没有欢迎果盘,没有慰问信,连个伺候的侍从都没安排。

完全就是对待普通公务人员的规格。

多田骏站在房间中央,慢慢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那把天皇御赐的军刀,留在了东京。

来的时候他还想,不带刀,是放低姿态。

现在他才明白,就算带了,在这片土地上,也没有拔出来的资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远处的街灯连成一片光海,轮船的汽笛偶尔响起,整个城市安稳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出发前,板垣征四郎拍着他的肩膀说,务必争取体面的停战条件,保住帝国的尊严。

可现在,站在广州的土地上,他才清楚地意识到——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场谈判就没有对等可言。

帝国没有筹码,没有底气,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愿意花半小时见他,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他攥着窗台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屈辱、愤恨、不甘、无力,无数情绪搅在胸口,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没有办法。

明天见到陈树坤,等待他的只会是更苛刻的条件,更深的屈辱。

而他,只能受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广州的万家灯火,映在他瞳孔里,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东京地下掩体里,那盏晃来晃去的昏黄灯泡。

两相对比,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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