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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自杀


  入夜后的校园抹去了白天时生机勃勃的气息,无人在意的阴暗面悄然爬出。

  到了空调自动关掉的时间,待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只得三三两两的离开。一走出图书馆,一阵热风便拂在脸上,于是她只好抱着好几本厚重的笔记,动作狼狈的把穿了一整天的毛线外套脱下。

  来往校园区跟宿舍的小路两旁种满杨树,在热风的吹拂下扬起飒飒微声,树影迎着微风交叠。方才跟她一样待在图书馆的人都没从这条路回去,独她一人走在石阶路上。

  这条每天必经的小路她熟悉得很,只是今天这条路走起来显得比平常格外的长,像是怎样走也走不完似的。

  白天时阳光从扬树枝叶映在石阶路上,叫走的人无不觉得惬意,愿意放慢步调来享受不属于高中学生的写意。然而入黑后的小路没有了暖光包围,周遭的幽暗彷佛潜伏着不怀好意的恶笑,一不小心背后的恶意便会迎风而来,如毒蛇般缠上她。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的女生双手紧紧搂着陪伴着她的笔记,步伐不自觉急了起来。

  步伐一急,步调便乱了起来。步调一乱,便让人更急更怕。

  暗夜里看不清的数颗小石藏在石砖之间,一直低着头抱着笔记向前冲的女生一不为意便犯了错误,被小石绊倒的她惊呼一声,踉跄倒地。

  女生第一时间慌忙地转身望向后方,见后方的小路空无一人后始松了一口气。她低低喘着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安抚着自己,然后把掉在地上的笔记拾起。

  她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对面便是学生宿舍。方才一直略感不安的心终于慢慢平复起来。

  原来刚才一直都是她自己吓自己的。

  越过小马路的她走到宿舍楼下,绕过单车群时手机铃声忽地响起。女生从校裙的口袋中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按下接听键,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便在她的耳边响起。

  “查查,你还在图书馆吗?”

  “我在宿舍楼下了,咋啦?”

  对方哀嚎一声,道:“啊,还想让你捎点夜宵回来,真没劲儿,饿死我了!”

  “我才不干,都过了外出的时间了我要怎么出去,何况我已经回到楼下了。”女生道,她的脚步一顿,偏头望见毛线外套的线头刚好勾住了单车群围栏的铁丝网,便道:“怎么又勾住了,我挂了。”

  无视了另一方的嚷嚷叫,女生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她低头细看着勾着铁网的线头,用力扯了扯却没有任何效果。

  女生略感烦躁的再次扯了扯,电话铃声不适时的又响了起来,女生啧了一声,一把电话放在耳边便嚷道:“都说了不买了!你烦不烦啊……”

  另一方罕见的没有传来任何高分贝的反驳,回应她的是一阵带着压抑感的沙沙声。

  女生拉扯着外套的动作一顿,咽了咽口水正等着电话的另一边传来室友的说话声。

  可是甚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沙沙声。

  女生心一凛,随即慌忙地挂掉了电话。她抬头打量着四周,渴望着附近会出现她熟悉的同学或者是常常来查看他们的主任。

  可是甚么都没有,她谁都没看见。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以可怕的速度加快着,在热得走一小段路都得出汗的热天下全身的血液却像是倒流着,体内的每一滴血彷佛都沾着寒意,叫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又热又冷的怪异状态。

  她合着眼,低喃着:“没事的,已经到了宿舍了,没事的。”

  彷佛从自言自语中获得了足够的勇气,让她终于微微睁开双眼。

  一睁开眼,一道白影就在不远处晃过。

  不过是一瞬间,那道白影又消失了,快得她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她怔怔地看着不远处,一时被吓得反应不过来。

  冷冰冰的手机铃声又再次响起。

  被手心冒汗的手一直紧握着的手机壳也变得湿湿的,手机铃声一响惊动了主人,彷如惊弓之鸟的女生瞥见手机来电的显示时吓得一个激灵,像看见甚么让她感到恶心的东西一样猛地把手机丢到地上,连尚勾住铁丝的外套也不管,抱着笔记撒腿就跑。

  倘大的宿舍区附近竟然连一个人也没有,熟悉的景物被女生抛诸脑后,她一边跑一边低低呜咽着,冀求着身后的稀奇古怪能赶快消失。

  左脚一不留神的绊倒右脚,她整个人便直直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被她一直紧搂着的笔记再次散落在地上。

  她听到了,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那般轻快的脚步声像是昭示着主人愉悦的心情,这种脚步声对女生而言却像是一场恶梦的起始。

  她不曾想这脚步声会不会是属于她所熟悉的同学,要是这样的话对方说不定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没有这样想过,她一听到脚步声便瞪大眼珠子,细细呜咽慢慢变为低泣。她连最为宝贝的笔记也顾不上,手脚并用的爬进旁边半敞开着门的地方。

  清洁剂和独有的异味困在一室不大的空间,手心摸过湿湿的地面让她知道她爬进的地方正是卫生间。她已经顾不上自己严重的洁癖,只希望躲开外面一步步袭来的追捕。

  学校的卫生间就算打扫得再干净,没过多久又会再积存着一种难闻的气味,臭味直冲向她的鼻腔让她一阵反胃,生理泪水也被她迫出眼眶。

  不过这儿再臭也好,只要听不到那些令人寒心的脚步声要她怎样都可以。

  好像、好像已经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外面真的没再传来任何脚步声时,她终于稍为放声地低低抽泣。

  手心沾上了地面湿漉漉的水痕,可她根本无心在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只凭着本能用手心抹着眼泪。

  卫生间的排风扇声听起来十分乏力,就跟女生的抽泣声一样。

  只是,一道强而有力的机械式声音倏地连贯响起,叫女生一个措手不及,瘦弱的身体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是手机的铃声,是她的手机铃声。

  可手机明明已被她丢在路上啊。

  这座校园的建筑算得上是十分华丽,可校方明显忽略了对小零件的保养。当卫生间最末端一直紧闭着的门从内被拉开时,未经润滑的零件生出生硬而突兀的“咿咿呀呀”声。

  手机铃声在没有门板的遮掩下变得更强势,如同噩耗的脚步声随着主人步出厕所而泄漏。

  少女已经无法再掩饰心里的惊慌,在瞥清眼前人的一瞬间惊慌失措的往后退,可她这时才发现刚才半敞开的门不知从甚么时候已经紧紧关上,几乎密封的空间里全是她的惊叫。

  “见到朋友怎么还害怕啊?”站在女生面前的人与她身穿着同样的校服,她的脸上挂着笑,手执着仍响个不停的手机走向不停往后退的女生。

  满脸泪痕的女生一脸无助,又惊又怕的她连话也说不好,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哭着道:“你、你回来了,对不起,真的不关我事的……我也不想的,不是我的主意……”

  “……呵呵,不关你的事,那这条痕呢……你记得吗?”

  颤抖得厉害的女生看着眼前的人抚上脖子上的深痕,夜光的映照让她看清瘀黑的深痕如同恶蛇般缠在眼前人的脖子上,凸凹不平的伤痕烙在灰白的皮肤上,长满肉芽的伤口被数条肉眼清晰可见的墨黑粗线交叉缝合,教人看得惊心。

  女生拼命的摇摇头,频临崩溃的她哀求着,道:“求求你,我很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过我!”

  那人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的人像是睨视着卑微的蝼蚁般看着讨饶的女生,冷冰冰的声音让周边气温徒然降了数度,“求求你放过我……这不是我以前跟你们说过的话吗?那时候你是怎么回应我的?”那人冷笑了两声,续道:“我就要看看你们……”

  那人不紧不慢的走到女生的面前,伸手拭去女生脸上的泪水,说出与温柔的动作呈现两个极端的话语,“我就要看看你们怎样求着我……杀死你!”

  “不要,不要!”女生用尽力气拨开伸过来的手,在触到对方冰冷的肌肤时蓦然一怔。

  “你怎么可能……”女生猛地收回自己的手,一脸震惊的瞧着眼前人。

  粗长的尼龙绳在女生愕然的瞬间静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脖子,左右两端向着相反方向拉扯,白晢的肌肤便瞬即被勒紧。

  她像只小动物般发出细细呜咽,双手不断地挣扎挥动,拼命想要抓住些甚么求救。可惜这只可怜的小动物却甚么都没能抓住。

  恶鬼般的快慰挂在脸上,赤红的双目与灰白的肌肤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直至鲜血腥气盖过一室连清洁剂也压不住的臭气,洁白的瓷砖洒满了少女的血花。

  *

  拉开窗帘的时候,林学翘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日光早已洒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她按了按手机,手机屏除了显示时间跟十数条群里聊天的消息外便甚么都没有。

  徐少勋也没有打给她。

  虽然前一天徐少勋也没有约她今天上课时间,不过星期六去上课俨如已经成为定律。

  林学翘随即又想对方会不会有甚么突发的事要处理才没来得及跟自己联络。

  可由于断断续续的恶梦导致睡眠不足,因此觉得头重重的林学翘也无法再循这个方向深想,只得自暴自弃似的把手机抛回床上,然后按着头走出房间。

  平常星期六这个时间母亲早就外出了,家里应就只有林学翘一人,因此简单梳洗过后的林学翘在走到客厅后看见了有一段时间没见的身影时有些意外。

  对方倒是比林学翘更意外,皱着眉翻起昨天的旧帐,“你昨天到底几点回家?怎么那么晚?”

  林学翘一噎,以为昨天母亲睡觉了就能瞒过去,哪里想到一向不在南都的哥哥会突然回来。

  见林学翘愣着没有回应,林嘉为生着闷气的教训着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晚还不回家?我昨天……不是、是凌晨等你到两点多还没有回来,你到底是咋回事,交了男朋友了?”

  “没有。”林学翘直接跳过第一道问题,回答第二道问题。

  “那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跑去哪儿了?”林嘉为翘着双手,手里的报告书也放到一边去,一脸认真的凝视着林学翘。

  “我、我去跟同学在图书馆做报告而已……学校的图书馆是通宵开放的。”林学翘自佯冷静的道,编谎话这回事真的是一回生、两回熟。

  林嘉为想了想,在心里暗自分析着自己的妹妹所说的话的可能性,见林学翘一脸真挚,而且在图书馆留了一宵的事相当符合她的个性,于是撇了撇嘴,火气也降了大半,只是仍是不死心的多说两句,“就算是这样也得先通知家里吧,不然让妈一个人等你门吗?”

  “你知道妈一向都是十一时便准时睡觉的,她从来都不会等我们的门。”

  “……”林嘉为被这个事实噎得一时无言。

  林学翘转身走进厨房,背着林嘉为时轻轻呼了一口气。林学翘在走出厨房时拿着一瓶豆浆跟两个小瓷碗,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司打算到这边开分部,我过来这边处理些事情而已。”林嘉为拿着报告书坐在林学翘的对面。

  林学翘把豆浆倒进碗里,然后又把放在桌上的麦片倒在碗里,她开口问道:“那你这次会在这儿待多长时间?”

  “保守估计大概是两星期吧,我也说不准。”

  “妈一定很高兴,说不定今天晚上连妇女会的聚会都不去了。”林学翘回道。

  林嘉为边翻看着报告书边向林学翘示意自己也要来一碗,道:“她还真说今天晚上不去妇女会了。你今天要去学校吗?晚上带你们去弦下那边吃饭吧。”

  林嘉为阅着报告书,自然没看到他在提到弦下时林学翘动作一顿、心不在焉的表情。

  想着现在都已经是十一时多,徐少勋也应该有事情要忙不会跟自己上课,于是林学翘便点点头,应道:“好啊。”

  自从林嘉为毕业后离开南都往外闯,两兄妹便鲜有同桌吃早餐的机会,这时两人能慢悠悠的共享早午餐可算是十分难得。

  林嘉为把注意力放在报告上,一不为意汤匙中的豆浆便洒在桌上,林学翘见状便拿卫生纸拭去洒在桌上的豆浆,道:“你少看一会专心吃一顿早餐也不费多少时间吧。”

  林学翘随手在后面的小桌上拿走一份报章,然后拿起林嘉为面前的碗,把报章摊平在桌上,林嘉为见状立即便抽走了报章并把它递回给林学翘,道:“这是我今天刚买的报章,还没看的。”

  林学翘只好接过报章,下意识瞥了报章上的日期一眼,可视线却不自觉落在报章版面上的标题大字及照片上。

  传媒都爱吸人眼球,大大的粗字标题配上数张足以占了一半版面的图片以图惹人关注。

  “北一七中高二资优生疑压力过大吊颈自杀身亡,父母泪崩自责”挂在版面的上方,图片除了包含案发地点的宿舍外,还有不知道有否经过家属和校方同意便发放的死者生前的照片。

  真正让林学翘的目光停留在这版面的不是煽情之极又模棱两可的标题,也不是能窥看死者生前生活日常的数张照片,而是一张学生照。

  是死者的学生照。

  天蓝的袖色配上纯白的校裙,还有印左右胸的红蓝相配的校徽,死者身穿的校服正好与昨天坐在袁轩对面的女生的衣着重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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