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狐仙

　　林嘉为坐在徐少勋的对面，着一位束着马尾、看起来年纪比梁海盈还小的女生把一杯白开水放到徐少勋面前，徐少勋那望着楼高两层的落地玻璃的目光方才落到女生的身上。

　　“这是海盈的助手，乐小琪。”林嘉为简单介绍着，然后拉开身旁的椅子让乐小琪坐到自己的旁边。

　　“谢谢。”徐少勋接过乐小琪递来的玻璃杯，视线却停留在她前额上的大片瘀青。

　　徐少勋不着痕迹的把目光收回时便听见林嘉为带着歉意对自己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海盈会突然这样……”

　　徐少勋见刚才林嘉为惊慌失措的模样便知道他并未说谎，显然他也对梁海盈方才的行为十分意外，直到此刻仍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用着强行压低说话的声音这般自欺欺人的手段压抑着颤音。

　　“没事没事，前几天我们收到委托的时候，知道梁小姐在遇上车祸后便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听说当时你们也在现场，可以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徐少勋问道。

　　“是的，当时海盈补拍的戏份结束后我便载她回家。她一上车没过多久便就跟平常一样睡着了，可是她睡着睡着突然就开口说很吵，我以为……以为她是说我开的音乐声很吵，所以我就关掉了。可是不到一会儿，她又说很吵了，又叫我们不要再吵了……可是当时车里根本甚么声音都没有……”林嘉为一开始说起这事眉峰便一直皱着，半刻也没松开过。

　　徐少勋耐心地听着林嘉为的描述，见他停顿了一会后又续道：“我们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已经太迟了，她突然就在后面扑向我一直扯着我的头发，又不断尖叫，不停叫我们不要吵，小琪根本按不住她，后来在混乱之间我没留意自己已经驶向了马路侧，就……撞到树了……海盈她直到现在还昏迷着。”林嘉为说到最后不禁用手按着额，轻轻按着右侧的太阳穴，愁容里满是自责与内疚。旁边的助手乐小琪也好不了多少，在林嘉为提起当时的情况时脸色苍白，半垂着头、紧抿着唇，似是不想再次回想这个恶梦。

　　“你们还记得当时梁小姐叫你们不要吵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吗？”徐少勋问道。

　　乐小琪想了想，一个激灵的抬起头道：“海盈姐好像当时真的、真的没睁开眼……”

　　“你的意思是她当时就已经不清醒了？可是正常来说不清醒的人怎么可以……”林嘉为不用说下去大家也知道他想说的是甚么。

　　以正常人来说，意识不清醒了怎么可能力气还这么大？

　　“以梁小姐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并不是昏迷，最大的可能性是她中邪了。”

　　乐小琪听到“中邪”两字时身体一僵，林嘉为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徐少勋没有因为他俩的反应而有避忌，反而道：“恕我多问几句，前阵子网上疯传梁小姐到郊外拍戏中邪，这事儿有多少真假？”

　　林嘉为的脸色似乎变得更为不堪，沉默片刻后叹道：“徐先生应该也知道拍戏时一直有很多忌讳，特别是在荒山野岭的郊外……我上个月碰巧不在海城，所以一直不太清楚，但公司随行的人跟我说她有一场戏在海城一个荒无的山岭拍摄，旁边还有些无名氏的山坟。原本一直也没发生甚么事，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半夜起来就离开别墅在路边一直待着，到第二天早上有助手发现她不见了，在路口旁边找到她。她当时就一直站在路边动也不动的，工作人员叫了她几遍才醒来……”

　　“会是梦游吗？”徐少勋又问。

　　林嘉为摇着头，回道：“不可能，我跟了她好几年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那阵子她的精神状况并不太好，我们当时正愁着该怎么办。没过多久她去南都做节目的时候她就遇上车祸了，不过醒来后又变得跟以前一样，没甚么特别的情况出现，我们就以为……”

　　他们就以为没事了，一直把事情压着连梁海盈也以为自己不过是过于劳累才出现梦游的情况。直到当天在车上闹了这么一出，林嘉为才惊觉这岂是没事，这简直就是出大事了！

　　“乐小姐当时有跟去荒郊野外拍摄吗？”徐少勋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白开水后，缓缓问道。

　　乐小琪没有说出徐少勋想要的答案，只道：“没有，我那时候临时被派去跟别的艺人。”

　　徐少勋嗯了一声，看着乐小琪那张婴儿肥的脸蛋和穿着卡通图案卫衣的孩子气衣着，要说她还是中学生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

　　“徐先生……你觉得，海盈这状况跟她当天去郊外拍摄有关系吗？”见徐少勋主动问起关于在郊外拍摄的事，林嘉为不禁问道。

　　徐少勋握着玻璃杯轻轻晃动，看着杯内的水面随着余波而左右摇晃着，然后才瞥向林嘉为，说出一个让林嘉为失望的答案，“估计不是，如果梁小姐在现场跟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理应跟在场拍摄的人一样没惹祸上身。我看纪录梁小姐过往也演了不少恐怖片，这些规矩她应该很清楚，不会随便惹麻烦。”

　　林嘉为认同的点头。虽然梁海盈平常在工作的时候常端着明星架子，可她不会傻得随便越过这些她自知不能触碰的底线。而且就如徐少勋所言，梁海盈过往也演过不少恐怖片，不可能连这点忌讳她也不懂。

　　“那你觉得会是因为甚么事呢？”林嘉为又问道。

　　“这种麻烦不会是随便便惹上身的……梁小姐除了拍戏外还有没有去做过甚么特别的事情？”徐少勋回道。

　　“特别的事事情？”林嘉为不解的问道。

　　“例如养小鬼、拜邪神拜鬼等等其他旁门左道的事儿……”徐少勋解释着，这些所谓旁门左边虽然常人是避之则吉，但却有小部分人为了催运，甚至只是因为好奇而与这些事扯上关系，结果缠上了便难以脱身。

　　林嘉为马上摇头摆手，说得斩钉截铁，“这不可能，海盈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然而，一旁的乐小琪却在此时换了一个坐姿，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放在腿上的拳头攥得死紧。

　　“乐小姐，你还好吗？”徐少勋瞥了乐小琪一眼，柔声问道。

　　也许是徐少勋温柔的声音给予了鼓励，乐小琪犹豫了半响，不敢看向林嘉为，战战兢兢地对着徐少勋道：“海盈姐她……前阵子有去拜、拜过狐仙……”

　　“你说甚么？”最大的反应不是来自徐少勋，而是林嘉为。

　　乐小琪就是怕这种质问，初出茅庐便遇上怪事，受着莫名压力的她被林嘉为稍为激动的语气吓得一窒，泪水禁不住的涌出眼眶。

　　徐少勋见状便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纸巾，抽出纸巾递给乐小琪，提醒着林嘉为：“林先生，有事慢慢说。”

　　林嘉为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吓到了这位新来的助手，但心里此刻却因为对方所说的话而又惊又怒，只好压下百感交杂的情绪，尽量以平常温文的态度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乐小琪没说话，只是细细抽泣着。

　　“小琪，你刚才所说梁小姐拜狐仙是甚么时候的事？”徐少勋把对对方的称谓由“乐小姐”变为“小琪”，这个把距离无形拉近的称呼让乐小琪莫名的觉得安心，情绪也在徐少勋温柔的目光下渐渐平复下来。

　　小琪的双手捏着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说话的声音里带着鼻音，“之前拍《雾色》的时候……海盈姐有跟我提起过，那时候我刚失恋，海盈姐见我失魂落魄的就叫我去、去拜拜狐仙，会很有帮助，说自己之前在拍戏的空档也去拜了，不过说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小琪说着说着，情绪又渐渐激动起来。

　　林嘉为听罢一声叹息，为梁海盈的无知而叹息。

　　纵使拜狐仙在林嘉为眼中是无知而愚蠢之举，但徐少勋不得不承认这些旁门左道之法确是有它的效用。

　　拜狐仙最常见的方法便是到狐仙庙，像一般人一样到庙宇诚心上香并奉上传说中狐仙爱吃的食物和标榜增加桃花媚运的化妆品，狐仙则会有求必应。拜狐仙庙的人大多求桃花运、增加异性缘，像梁海盈这种在娱乐圈打滚的艺人拜狐仙除了是助催旺桃花外，更希望借此增加人缘交际运，以求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以往拜狐仙的人徐少勋也见过不少，拜狐仙得运却没有回去感谢狐仙便如同拜神却不还神一样，运程多少也会有些影响，可他却没见过反噬得如此严重的例子。

　　狐仙地位虽比不上位列神格的正神，但好歹也是五大仙，长年受信众香火供奉。要是随便便向信众反噬一口，那岂不是亲手断了自己未来数千百载的香火后路？

　　即便梁海盈再无知，她也是公司旗下的艺人，而且她出身演艺世家，家世显赫，他们这种新兴的娱乐公司也不好得罪他们。现在把这事压下来只是尽量拖延时间让公司尽快解决。林嘉为一方面为梁海盈的无知而动气，另一方面又得为收拾残局而忧心。想到这里，林嘉为的偏头痛又重了数分，他沉声请教徐少勋，“徐先生，拜狐仙……海盈这事到底有甚么解决的办法？要去狐仙庙一趟吗？”

　　徐少勋摇头，道：“这样吧，我明天先去狐仙庙一趟看看。”然后又瞥向乐小琪，续道：“你知道梁小姐去的狐仙庙是在哪里吗？”

　　乐小琪轻轻点头，又偷瞄了身旁的林嘉为一眼，见林嘉为的目光里并没有怒意，才喃道：“就是在西桥福田村那边。”

　　“好，我明天去逛一圈儿看看情况，现在就先……”徐少勋的话还未说完，楼上就传来一阵吼声。

　　林嘉为和乐小琪脸色一僵，一听叫声便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这吼声吼得歇斯底里，低沉沙哑的咆哮根本不可能是由一个被赞誉“人美声甜”的梁海盈发出，可楼上偏偏就只有梁海盈一人待着。

　　“现在就先搞定楼上的梁小姐吧。”徐少勋说罢便抽身离开，林嘉为反应过来后就着乐小琪先走，自己再跟上徐少勋。

　　梁海盈由突然昏迷，到这几天脸色青紫、有时还口吐白沫，林嘉为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状况了，可此时跟着徐少勋走进房间，他才知道自己又错了。

　　林嘉为定眼望着床上的梁海盈，只觉得呼吸一顿，心间一直悄悄蕴酿的寒意猛地炸开，直冲脑门！

　　原本还像睡公主一样的梁海盈正紧闭着眼不断张口吼叫，声音之大震得徐少勋和林嘉为的耳膜一阵刺痛。而因为梁海盈不断吼叫，整间宽敞的空间都被浓烈的阴秽腥臭包围，让人一阵作呕。只是，这叫声和秽气并不是最让人觉得最为诡异。最诡异的是她的姿势。

　　梁海盈原本贴着床褥的腰部此刻凌空抬起，四肢正因怪异的力度扭曲，并支撑着她身体凌空的重量，形成一个拱桥式的姿势。

　　台灯的灯光照亮了梁海盈的脸。中毒般的青紫脸容上竟然多出了数条刚才没有出现的青筋。数条青筋从梁海盈的眼角一直伸展至腮边，甚至连手臂都隐约浮现出骇人的青筋紫痕。

　　林嘉为心里虽然知道这最多不过二十岁的男人是天师，但仍本能叫住面无惧色走上前的徐少勋，避免让他卷入危险，“徐先生，小心……”

　　可惜的是林嘉为并没有来得及完整的说完整句话。

　　因为当林嘉为正想说出第六个字时，他便赫然看到自己眼中的青年正上前提手狠狠劈向梁海盈的腰间！

　　吼叫着的梁海盈明明处于昏迷状态，理应感应不到外间任何事。可徐少勋这一劈让梁海盈的腰部如泄气般重新倒下并紧贴着床，整个人直接平躺在床上，还伴随着似是叫痛的哀喊声。

　　刚才被徐少勋硬塞到梁海盈嘴里的符篆已被她吐出，一团废纸般的符篆滚落在地上。徐少勋微微瞇着眼，紧盯着梁海盈脸上的青筋和手腕上的紫痕。见梁海盈四肢抖动，徐少勋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　

　　被咬破的指尖正慢慢渗出血色，徐少勋飞快地以指尖血在梁海盈的脸蛋和四肢上画上咒文。指尖血一沾上梁海盈的皮肤便生出“吱滋”的声音，就像指尖血带有腐食性般渗入她的肉身，身上的青筋和瘀痕竟也随着这股烧焦的味道和渗出的白烟而慢慢减退。一阵龙飞凤舞后，徐少勋轻声对全无意识的梁海盈道：“得罪了。”说罢，徐少勋便掀起梁海盈的衣摆，露出了此刻满是青紫痕迹的腹部，继续在她的腹上挥血画符。

　　一般而言，黄纸符篆对驱邪逐鬼已有一定效用。但直接以带有灵力的人血沾上中邪的人身，除了驱邪效用加强外，还对人的肉身有较长久的保护作用。灵力慢慢渗入肉身，形成抵抗邪灵的硬盾，比起一撕开便失去效力的符篆更为有效。

　　只见梁海盈被画上血咒后虽然全身看起来情况更为怪异，但她的吼叫声显然细了许多，紧皱着的眉头也有缓缓松开的迹象。

　　徐少勋转身看着呆站在一边扶着墙的林嘉为，心道：“这人比起来已经算是淡定了……”然后便开口对林嘉为道：“我现在把符直接画在梁小姐身上，比用符篆的时效更长。她脸上的青筋和身上青紫的瘀痕会慢慢缓和，身上的阴浊之气已经被驱散。但要她清醒过来，我还是得去狐仙庙走一趟才可能知道她为什么会昏迷，然后找出让她醒来的办法。”

　　林嘉为的视线一直落在四肢甚至脸上都被画上血色符咒的梁海盈，觉得今天自己承受的冲击太大，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直至徐少勋上前在自己面前挥着手，望见他带着血的手指在自己面前挥动着，林嘉为才回过神来道，无端的问了一句：“徐……徐先生，你没事吗？”

　　徐少勋一愣，不明所以的问道：“我会有啥事？”

　　林嘉为定眼呆望着满身血符的梁海盈，又瞥向徐少勋那仍带着血的手指，难以置信的道：“你……这样不会失血过多吗？”

　　徐少勋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仍渗着血的伤口用另一手指压着，神色如常的抬头道：“……没事儿，习惯了。”

　　“……”林嘉为一脸复杂的看着徐少勋，估计心里正讶然着原来失血过多也能慢慢习惯，怔了片刻后才收敛了神色，道：“抱歉……你……你你之前说海盈的情况怎么了？我……我听得不清楚。”

　　徐少勋把话再说一遍后，林嘉为便肯定地点点头，咽了咽唾沫，道：“没问题，那就……就麻烦你了，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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