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东市工坊
“城外的老金匠？”
祖逖听完江七的来意，又看了一眼后方跟随的马车。
他沉吟片刻，道：“先生所需之人，城内确实不好寻。”
“洛阳禁私铸，真正有手艺的老匠，大多退居城外，避开官府耳目。”
说着，他将一个地点告知江七：“此坊曾是官坊所在，里面多是退下来的老匠，手艺虽不如宫中御匠，却也差不了多少了，先生到了之后，只需提我名字即可。”
江七眼中一亮，连忙拱手：“多谢祖兄。”
他心中不禁感叹，果然还是祖逖靠谱。
初到洛阳，内外市井无论贵贱，皆有人脉，这等人物，无论身处何处，都不会是寻常之辈。
“那我便不跟先生同去了。”
刘琨笑嘻嘻开口，一把搂住祖纳的肩膀。“士言兄初到洛阳，正好游玩一番，也好带你结识京中名士。”
祖纳无奈一笑。
江七却忽然轻咳一声。“刘兄。”
“嗯？”刘琨回头。
江七神色认真:“我对城外并不熟，或许还有用得上刘兄的地方。”
刘琨一怔，遗憾地看向祖纳:“罢了罢了，士言兄，且等我归来，今晚，定与你不醉不归。”
祖纳摇头失笑。
告别祖逖兄弟后，二人乘着马车，直奔城外东市。
洛阳作为国都，虽有宫城衙署之森严，却也有属于市井的一面。
出了城门，喧闹声便逐渐传来。
东市之外，道路两旁多有临时搭建的铺棚，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布匹、粮食、陶器、铁器，甚至来自西域的香料杂货，都能在这里寻到踪迹。
不同于城内士族贵人的往来，这里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商旅、手艺匠人汇聚之地。
车马交错，人声鼎沸。
按照祖逖给的地址，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处工坊。
只是刚到门前，那正在打磨铜器的老匠人看到刘琨身上的司隶校尉府服饰，脸色顿时一变，转身就要关闭坊门。
江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木门。“老人家，且慢！”
老人脸色紧张。
“二位贵人，小老儿只是做些寻常营生，可没有犯什么事。”
刘琨见状，连忙开口:“老人家莫慌，我等并非来缉拿查问。”
江七也赶紧说道：“我们是来寻您打造器物。”
说着，他报出了祖逖的名字。
老人动作一顿，眼神打量着二人。“祖公子的朋友？”
江七点头:“正是祖兄介绍我等来的。”
老人看了刘琨一眼，又看了看江七，见二人确实不像公事缉拿，脸上的戒备这才稍稍消退。
“既然是祖公子介绍……”他叹了一口气:“那便进来说吧。”
工坊并不算大，一个个熔炉翻滚热浪，七八个五旬匠人熔铸着手下器物，唯有的几个年轻伙计充当着苦力，做着添放木料、鼓动皮囊风箱等杂事。
工坊主事的是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同样官坊工匠出身，听闻是祖逖介绍而来，热情的将二人接入后堂。
江七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老者听到他要打三百多斤的金器，惊呼出声:“三百余斤？什么金器，要用如此多的黄金？”
江七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老人家请看。”
老人接过图纸，随着目光移动，脸上的疑惑逐渐变成震惊，一生的工坊经验的他一眼就看出了此物是专门为拓印所用。
低头心中琢磨一番，他口中啧啧称奇，感叹江七的奇思妙想，开口询问道:“这些小方块……都是金制？”
江七点头:“不错。”随后提出了要求:“只管按照图纸打造，速度要快，但工艺绝不能差，任何细节都不能遗漏。”
“报酬方面，绝不会让您失望。”
老人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外面的刘琨，斟酌片刻，点了点头。
“看在祖将军面子上，小老儿接了，不过有些话，先说在前头。”
老人指着图纸:“公子的小玩意虽然不算复杂，可上面的小字，还有铜包金的工艺，想要保证精准耐用，需要大量时间。”
“公子若急，小老儿可召集一些老伙计十日之内完成，但若要赶工，这需要增加人手的工钱……”
老人沉吟一下:“看在祖将军的面子上，可以少收一些，但铜料、人手的钱，不能少。”
江七点头拱手：“应该如此。”
老人放下图纸，转身进入后面的小屋，核算价格，过了有一会，重新出现的老人给出了一个报价。
“算上铜料、人手，还有其他杂费，共需两万二千钱。”
“公子是付票契，还是银两？”
江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了看老人，忍不住问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
“公子说的那是城里的规矩。”
老人皱眉:“我们这些城外工坊，替人做这种活，多少要担些风险，尤其公子这么多的金器……”
老人看了一眼图纸:“伙计们若没有看到钱，谁敢动手？”
江七沉默了，他遗漏了铜料所需的花费。
他现在手中的钱……
除了用来打造活字印刷的黄金，全身上下的银两，刚才已经全部给了刘琨，用来犒劳武猛从事。
总不能拿黄金抵工钱，本来就捉襟见肘，已经是铜包金了。
看了看老者脸色明显露出的怀疑，江七咬牙点头:“行，先付钱。”
祖逖介绍的人，工坊倒不至于会骗他钱财。
这一套活字印刷的模子，对他而言太重要了，若不先交酬劳，这些工匠们偷工减料起来，但凡任何一处有疏漏，都得不偿失。
他不能接受。
江七转头，看向门外站立的刘琨，露出了一个温和笑容。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将刘琨也带来了。
正在打量四周工坊的刘琨忽然感觉背后一凉，回头，看到江七走来，疑惑道：“先生这是？”
江七开门见山:“刘兄身上可带银两？票契也行。”
刘琨脸上一凝。
“……”
沉默了小会，开口问道:“需要多少？”
江七笑道：“不多，两千两。”
“多少？”
刘琨声音陡然拔高，双眼瞪大。“两千两还不多？！”
自己堂堂司州主簿，一年俸禄不过百余两，加上河北家中时不时送来的几百两补贴，在洛阳也只能算勉强宽裕，仅能维持交友所用。
江七张口就是两千两，着实令他感到无语。
二人面面相觑，刘琨闷声道了一句:“先生看我可像富户？”
他心中幽怨，眼前之人出手便是三百斤黄金，还向自己借钱？
江七略感尴尬，连忙说道:“我可以给刘兄立个字据。”
说着便要找纸笔。
刘琨拦下他，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老匠，叹了口气，最终咬牙，撇下一句。
“先生等着，我回城一趟。”
半个时辰后，刘琨乘着马车带着一箱白银归来，江七清点箱中白银，不多不少整整两千两。
江七面露歉意，疑惑道:“这些银两是？”
刘琨苦笑:“还要多亏士言兄，这其中大半都是他借的。”
江七一怔，明白了过来。
外地之人赴京任职，正是需要上下打点，人情往来的时候，这些钱，恐怕原本就是祖纳准备走动之用。
将白银交付妥，工坊老者态度陡然转变，一张老脸挤满笑容，拍着胸脯保证十天内完工，有半点差池，任由处置。
临走前，江七询问老者，除此之外能否再多打一套陶土模子与木制模子。
老者欣然应下:“没问题，这两样模子的料子用不了多钱，就算小老儿送公子的。”
江七拱手道谢。
多打两套模子，是他想看看实际的使用效果，毕竟推演猜测总不如实践出真理。
到时三套模子，试一试就可知晓，到底哪个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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