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白占元


“研发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给我看看。”

吕宝华早就准备好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左向东接过去,靠在设备边上翻了翻。

人员:四十七人。其中搞微生物的有十二个,搞化学的有八个,搞发酵的有六个,剩下的都是辅助人员。学历最高的两个是从燕京大学毕业的,其余的大多是中专职校出身。

设备:发酵罐两个,每个容量五百升。离心机三台。真空干燥箱两个。蒸馏水器一个。显微镜六台。培养箱四个。

就这些。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里。

“吕宝华。”

“到!”

“从现在起,你是北平防疫实验处的处长。命令我回头补给你。”

吕宝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这个任命的分量。

防疫实验处在北平不算大单位,但管着全北平的疫苗、血清、抗生素生产。

放到整个华北军区,这也是独一份的。

处长这个位置,国民党时期是卫生署直接派人的,级别不低。

“部长,我......”

“别跟我煽情。”左向东打断他,“我让你当处长,不是因为你跟我干过,是因为你懂这摊子事。换了别人,连发酵罐的阀门在哪儿都摸不着,我怎么放心?”

他顿了一下,盯着吕宝华的眼睛。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当了处长,就得给我把这个摊子撑起来。设备坏了你要修,人跑了你要补,原材料断了你想办法。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跟我讲,我换人。”

吕宝华把腰板一挺,声音都变了调:“保证完成任务!”

左向东点了点头。

“青霉素的事,我在延安就跟你讲过思路。土法生产,用棉籽饼代替玉米浆,用土法制备乳糖。那套方法你用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吕宝华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在延安就听过左向东讲这套方法。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棉籽饼能代替玉米浆?

土法能制备乳糖?

这不合科学道理啊。

但左向东就是有这种本事,他说能行,最后一定能行。

后来左向东去了苏联,吕宝华自己偷偷试过两次,居然真的做出来了,只不过纯度不高,产量也低。

现在有了这套设备,有了左向东的完整方案,他有信心把这个缺口补上。

左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昨晚写的。

他必须得干,上一世在印度仿制药干过,装了满脑子的特效药,搞医药研发的。其实就是半个化学专家。

从菌种选育到发酵工艺,从提取纯化到质量检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注了关键参数。

“这是全套生产工艺,”左向东把纸递给吕宝华,“按照这个做,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产品。”

吕宝华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接圣旨一样,手指头都在抖。

“部长,这……这太宝贵了。”

“宝贵个屁,”左向东说,“这东西在我脑子里存好几年了,今天总算倒出来了。你抓紧干,别让我白写。”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套安静躺在那里的设备,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青霉素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战略物资。

一颗子弹打死一个敌人,一支青霉素救活一个伤员。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比一箱子弹还管用。

后世印度仿制药为什么能做起来?

不是因为印度人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管专利法。

西方大药厂研发一个新药,专利保护二十年,价格定得高高的,穷人买不起。

印度人不管那一套,直接抄,仿制,降价,穷人就能买得起了。

左向东上一世就是干这个的。

他太清楚了——所谓的“专利保护”,在救命这件事面前,就是一纸空文。

你能研发出来,我也能。

你有专利保护,我不承认。

你能卖一百美元一支,我卖十美元,照样有得赚。

这一世,他虽然不再是那个仿制药公司的负责人了,但这套思路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现在中国被封锁,西方不卖药给你,那就自己做。

没有设备,想办法弄。

没有原料,找替代品。

没有技术,自己研发。

这就是自力更生!!

左向东从防疫实验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毕云良还在跟吕宝华交代工作上的事,两人站在院子里聊着,毕云良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交代什么细节。

左向东没打扰他们,自己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蒙蒙的天。

顺溜蹲在旁边,抱着枪,眼睛四处扫。

“顺溜。”

“嗯?”

“你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顺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从来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跟着部长啊。”

“跟着我干什么?”

“就……跟着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里就一根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根筋,他才能从新四军的一个普通兵,一路干到连级干部,还活着。

“你以后别老跟着我,”

左向东说,“你也得学点本事。不然等再过几年,真正的天下太平了,你怎么办?”

顺溜不吭声了,低头摆弄枪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毕云良走过来了,脸上带着笑:“部长,都交代好了。吕宝华那边,我让他每周书面汇报一次进度。”

左向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老毕,白占元那边,你盯一下。人到了就来见我。”

毕云良应了一声,车子发动,驶出了防疫实验处的大门。

......

几天后。

毕云良敲了敲左向东办公室的门。

“部长,人到了。”

左向东正在看一份关于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头都没抬:“进来。”

门开了,毕云良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高个子,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五官端正,眉眼间跟白景琦有几分像,但少了几分老辣的市井气,多了几分书生的清高。

白占元。

左向东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实说,左向东真心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现在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左向东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做什么事。

反右的时候,白占元六亲不认。

自己的亲爷爷,百草厅的掌柜,北平药行的头面人物,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往上写材料,把白景琦在旧社会的那点事儿翻了个底朝天,说他是“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

要不是老毕写了万言书去保白景琦,那老头儿的坟头草都该长三尺高了。

但老毕保住了白景琦,自己却被白占元给坑了。

白占元写了材料,说毕云良是白景琦的“阶级代理人”,在百草厅搞“资产阶级复辟”。

毕云良被搞死了。

一个能把自己师傅往死里坑的人,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左向东在,这事儿不可能发生了。

他左向东不是白景琦,不是毕云良。

白占元要是敢动他的底线,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坐吧。”

左向东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白占元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左向东,不卑不亢。

“左部长好。”

左向东没接这个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你在天津的工作情况,我看了。南开大学化学系肄业,1946年入党,参加过学生运动,组织过罢课,被国民党抓过一次,关了三个月。天津局的评语是‘政治可靠,工作积极,有培养前途’。”

白占元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点微表情没逃过左向东的眼睛。

这人虚荣。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一旦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就容易飘。这是白占元身上最大的毛病,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的根源。

“叫你来北平,是工作的需要。”

左向东的语气转了一下,变得更正式,“百草厅要搞公私合营试点。你爷爷是掌柜的,你是百草厅的少东家,又懂化学,懂制药。你的身份,你的专业,你的觉悟,都适合来做这个事。”

白占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左向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公私合营,说得好听,不就是把百草厅收归国有吗?让我来做,不就是让我去劝我爷爷把家产交出来吗?

但白占元没说出来。

他把这点心思藏得很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左向东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的。

但他没有发作。

搞了十几年情报工作,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白占元这点城府,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除了百草厅的事,”左向东继续说,“你还有一个任命。前门大栅栏区副区长。主要负责推动药行的公私合营工作。”

白占元这下没绷住,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副区长。

这个级别对他来说,算是连升两级了。

这个时期的北平三十二个区,副区长,不可能是副厅,而是副处级。

“老毕会带着你熟悉情况,”左向东说,“这个任务很重啊,你要好好看,组织很看好你。”

白占元点了点头:“是。”

左向东又看了他一眼,把刚才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占元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不错。但是有一条,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白占元坐得更直了。

“公私合营这个事儿,是中央的政策,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你回去劝你爷爷也好,做商户的工作也好,都要按政策来。不是让你去逼谁,也不是让你去斗谁。”

左向东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白占元脸上。

“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的皮扒了。”

白占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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