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天国
天明的意识从混沌中挣出了一丝缝隙，紧接着，剧烈的撕裂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
男人的身体正在碎，从骨髓到皮肉，一寸一寸破碎成齑粉，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力量向外消散……
他下意识地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咸涩的海水。
费力睁开迷离的双眼，刺骨的冰冷和黑暗同时将他吞没——他正在向着幽暗的深海不断下沉。
身体不听使唤，四肢传回来的反馈全是空白，就好像它们已经不再存在。
海底幽暗，海面上也亦无光芒和希望……
海面之上，似乎有什么可怖之物的轮廓正在咆哮，它的影子投射下来，遮蔽了最后一缕光亮。
那怪物狰狞而巨大，背后生着巨大的黑翼，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生物……
哪怕隔着厚重的海水，对方身上的恶意与嗜血，仍旧对天明造成了不小的刺激！
身体还在渐渐碎，意识也在跟着一起散去……
从大海中醒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那时候他从海里被捞起来，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
现在兜了一个圈，死去也亦重归于海——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有始有终。
天明闭上了眼，任由那股下坠的力量拽着自己，朝着无尽的深渊滑去。
周围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冷，连时间都好像凝固了。
“……”
突然间！一声充满希望的呼唤响起，精准地刺穿了层层海水，扎进了男人快要涣散的意识核心。
紧接着，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五指张开，自上方死死地拽住了天明正在下沉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的出奇！天明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自己拉回海面上，那里只有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恶魔。
“放手吧，我真的太累了……”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因为天明的话语而放弃救援，反而更加用力将其拉向人间！
与此同时，背后又多了两只手。它们从下方托住了天明的脊背，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逆着重力、逆着海流、逆着下沉的惯性，硬生生地将他往上推！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救我……”
天明勉强聚焦残破的视线，看清了面前那只拽着自己的手的主人。
那张脸太熟了，熟到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但出现在这里，又完全出乎意料——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别怕，光就在上面！”那道身影朝他咧嘴一笑，“不要放弃希望！”
“大家可还都在等着你呢……”
天明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几乎要窒息，但那只手依然没有松。
一直向上漂浮，直到重新得以望见海面……
就在天明以为海面上只有那头狰狞怪物的时候，他的目光中骤然迸射出了点点星芒！
他的瞳孔倒映出了一片无垠的、金涛荡漾的壮阔海面！
起初，只是零星的、仿佛遥远星辰坠落般的金色光点，悄然出现在意识海的边际……
紧接着，那些光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燎原！
一簇簇纯粹而温暖的光芒，穿透了海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烈！！！
直到最后——整个意识中那片原本混沌的海面，都被这无边无际、神圣而澎湃的金色光芒彻底铺满、浸透……
天明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右手，注射着点滴的手掌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
三秒后，天明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意志，右手微微颤抖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身侧粗糙的被褥上。
胸膛微弱地起伏了几下，呼吸…竟出乎意料地平稳。
海军中将转动眼珠，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天花板。
他愣在那里足足有半分钟，这才终于确认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一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残破身躯都为之紧绷的梦。
他彻底放松下来，将手放回身侧，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重新闭上眼，天明将意识聚焦于身体，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破裂的右眼球已经基本恢复了形状，但视力还没完全恢复……
浑身上下的骨头断了近九成，其中多处是粉碎性骨折，如今堪堪粘合在一起，还没完全愈合。
肋骨几乎全部折断，尖锐的断端深深扎进肺腑与血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内部撕裂的剧痛。
内脏多处破裂、失去了工作能力，只是被一股极其微弱生命力给强行稳定着，维持在崩溃的边缘。
经脉与血管里空空荡荡，曾经奔涌如江河的磅礴生机与能量，此刻连一丝一毫都榨取不出来，干涸得如同曝晒了百年的河床。
这种伤势…换作世上其他任何人，恐怕早已死透十次、百次。
但是天明对此，只是嗤笑一声：
“噗哈哈哈哈哈……”
“尼玛，小爷是真难杀啊。这居然都没死！”
他双手撑着身下粗糙的榻榻米，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一点点试图挪动身体。
“呃——！”
剧痛顺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瞬间刺穿脊髓，直冲天灵盖！青年的视野都因此黑了一瞬……
他死死咬紧牙关，缓缓坐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海军中将喘息着，缓缓睁开了因剧痛而生理性泛红的眼睛，带着一丝茫然与警惕，环视这陌生的四周。
下一秒，天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背过气去……
窗外，一轮巨大的月轮高悬，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打进这间异常宽敞的和式卧室。
他的床榻周围，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
成摞成摞的、用黄草纸粗糙扎成的圆形方孔纸钱，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把整张床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白的被面上、枕头的凹陷处，甚至连他脚丫子露出来的被角底下，全都簇拥着一束束新鲜或已有些萎蔫的鲜花和水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与纸钱焚烧后混合的特殊气味。
而正前方，光月御田、赤鞘九侠，以及他军舰上那些熟悉的海军士兵们…乌泱泱地，跪坐了满满一地。
一个个低垂着头、胸膛规律起伏，显然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
鼾声此起彼伏之间，天明甚至看到御田的嘴角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地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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