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身份
夜色渐渐地深了。
红娘子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的烛火愣愣出神。
她向来最厌恶背叛。
那些背信弃义的人，她见一个便杀一个，从来都不曾手软过。
可如今呢？
自己现在就这么待在明军的营帐里，甚至还被视若死敌的朱由检救了一命。
之前出营之时，虽然她心里很清楚马三没安好心，却也想不到对方竟会提前埋伏一支人手。
就算自己警觉，没有踏入包围，可在之后面对一场突发的交战，红娘子也没有把握毫发无伤。
细细想来，若不是朱由检的斥候提前发现了问题前来提醒自己，那自己就算不死，只怕也会落得个受伤的下场。
更不用说，在前几日，看到朱由检所做的一切后，她心里早已经动摇了。
只是现在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算不算是背叛？
李自成给了她一个身份。虽说这些年过得憋屈，虽说那些人排挤他们夫妇......
可说到底，他们也是大顺朝的将领。
现在她却坐在这里，在大明的地盘上，被大明的皇帝以礼相待。
她算是什么呢？
红娘子咬了咬牙，实在是考虑不清自己的心思。
烦闷之下，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房门。
她所居住的这间院子还算安静，有七八间屋子。
几个身影正从外面进来，有说有笑的。
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卫。
“你们干什么去了？”
红娘子皱起了眉头。
早在刚进城时，她就跟自己手下的亲卫们交代清楚了。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的身份又是名义上的反贼，尽量不要外出，以免惹出事端。
你们这些家伙还是跑出去了。
亲卫们这才看见她，赶紧站定了。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我们......我们去城里逛了逛。”
“逛什么？我不是说过尽量别出门吗？”
“那个......”
亲卫嘿嘿一笑：“城里有家酒楼，我们听人说酒菜挺不错的。咱们几个想去尝尝，正好碰见......”
“碰见谁？”
“碰见姓朱......碰见陛下了。”
亲卫改口改得挺快：“他亲自跟咱们说的，让咱们尽管去，千万别拘束。”
红娘子一下子愣住了。
“他亲口说的？”
“是啊。”
亲卫点了点头：“他还问咱们身上带没带钱，说要是没带的话，他先借咱们点儿。咱们哪敢要啊，赶紧谢过恩就跑开了。”
他说着又挠了挠脑袋:“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跟皇帝谢恩呢，你别说，还有点好玩。”
“将军之前说让我们有事就早点办，尽量不要惹事，以免惹怒了皇帝，讨不了好处，可既然皇帝都说随便去，我们想着也没什么，就去了，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另一个亲卫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夫人，要不您也去一趟吧？那酒楼的菜确实不错，比咱们营里的伙食可强多了。”
红娘子没有吭声。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亲卫们对视了一眼，识趣地退下了。
红娘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厢房的门口。
心里头，愈发地乱了。
她原本以为，朱由检对她以礼相待，是因为她是李岩的夫人，是想通过她来招降李岩。
对待招降的敌军将领，哪怕装也会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自己的夫君李岩是如此，李自成也是如此，本以为朱由检也是这样。
可如今看来，他对那些普通的士兵也没什么架子。
任由他们在城中随意行走，连个盯梢的人都不派。
甚至还亲自告诉他们哪里有酒楼，问他们身上有没有钱吃饭。
这算是什么呢？
当成一家人了吗？
红娘子抬起头，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眼神渐渐地放空了。
她开始回想这些天发生的这一切。
从夜袭被擒开始，到府城县查案，到郑荣被凌迟，到马三背叛被揪出来，再到现在这间屋子里。
她见过朱由检杀人，杀得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郑荣和吴勇志那些人，抄家灭门，一个都没留下。
可现在他对这些普通士兵都如此没有架子，像是在对待自己人一样。
为了那些民众，为了过去的自己，甚至亲自前来道歉。
要知道，她当年之所以独自带兵征战，就是因为撞见了李自成手下的几个将领打劫民舍，欺压百姓。
甚至快将那些百姓逼死了。
她心生不满，上前理论，见那些人不知悔改，于是狠狠揍了一顿，还把他们带到了李自成面前。
可李自成只是训斥了他们几句，连句惩罚都没有，就把这件事算了。
红娘子质问李自成，他不是说要为百姓谋福利，所以才起兵的吗？要求必须严惩。
可李自成并没有理她，甚至气急之后，想要对她动刑。
若不是李岩及时出言劝阻，只怕她在那时不死也会脱层皮。
等到她嫁给李岩之后，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李岩当时只告诉她，李自成是君王，而君王是不能道歉的。
可朱由检就不是王吗？
他为什么就能够为了自己做过的错事而道歉？
她仔细地回忆过去在顺军里听说的那些事。
崇祯昏聩，崇祯多疑，崇祯滥杀忠臣，崇祯把天下搞得民不聊生。
所以才有了闯王，才有了如今的大顺。
那些话，她听过无数遍。
也曾经深信不疑。
可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些话里所说的，完全是两个人。
红娘子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不管怎么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事实。
大明的天下确实烂掉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闯王造反。
可至少从府城县的事情来看，从保定府那些流民被安置的事情来看，朱由检是真的想要拨乱反正的。
那他和李自成相比，到底谁才更适合这个天下？
红娘子想不出来。
算了，琢磨这些也没用。
反正我本来就看李自成不爽，大不了带队出来单干，骂名我一个人担着。
对于这些费脑子的活儿，回去交给老李做吧。
碰上麻烦，她习惯性地甩了甩头，想要想点其他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思绪翻飞之间，她却突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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